大河戀 第九節

「她的屁股上有刺青。」我對他說道。

「別開玩笑了。」他說道。

他繞著她走,彷彿接近一頭大獵物前,需要站到它的下風向。接著,他退後兩步,繞了個完整的圈回到我身邊。

「她那兩個牛仔的姓氏首字母是什麼?」他問道。「是B、I和B、L。」我告訴他。

他問道:「你確定?」

我回答道:「確定,錯不了。」

「嗯,」他說道,「那對不上啊,因為她屁股的左半球刺的是『LO』,而右半球刺的是『VE』。」

我說道:「『LO』『VE』合起來不就是表示『愛情』的『LOVE』嘛,只不過中間多了個股溝作分隔。」

「見鬼。」他一邊說著,一邊退回去,繞著圈把整個場景又審視了一番。

她突然一躍而起,全身顯出紅、白、藍三色,像理髮店的旋轉招牌似的。白色部分是她趴在沙地上的肚皮,背部至毛髮部分均呈紅色,只在刺青部位余有深藍色,整個兒一美國國旗。真應該有人拉著她轉上幾圈,唱上一曲《星條旗永不落》。

她使勁扭身看看四周才弄清了方位,隨即沖向那一堆衣服,抓起她那條紅色褲衩。免費被大家看她那賴以為生的祼體可不行。但她沒有穿上更多的衣服,反而優哉游哉地退回來,看了我一眼說道:「哦,是你呀。」

接著,她又看了看我們兄弟倆,說道:「喂,夥計們,在打什麼主意嗎?」她已經開始招攬我們的生意了。

我說:「我們來這裡找尼爾。」

她有些失望。「哦,」她說道,「你是說這小子呀。」

我說道:「我說的就是他。」就在我拿手指著他時,他哼了一聲。我覺得他並不願意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太陽烤了個通紅,還有醺醺的醉態。他又哼一聲,往沙子里鑽得更深了些。她那白色的肚皮上全是沙子,躺在地上的時候弄起了褶子。肚臍里不時有沙子掉落。

保羅說:「你穿上衣服,幫我們弄醒他。」她看上去有些憤憤不平。她說道:「我能照顧他。」保羅說:「你已經照顧過了。」

她說道:「他是我男人。我能照顧他。這點兒太陽不礙事。」我覺得她說得沒錯,她掙錢的地方正是在太陽底下。

保羅說:「穿好衣服,要不然我會踢你幾腳。」我和她都知道,他說到做到。

保羅走到衣服堆前,開始把她的衣服和尼爾的衣服分出來。清點出來的順序,與之前脫掉的順序相反。所以,她的紅色褲衩搭在最上面,而她的褲帶跑到了最下面。

我對保羅說:「這樣做很有必要,但我們沒法給他穿上衣服。我覺得他受不了摩擦。」

「那麼,我們就讓他光著身子回家吧。」保羅說。

乍一聽到「家」這個字,尼爾突然坐了起來,身上的沙子像水一樣紛紛滑落。

「我不想回家。」他說道。

「你想去哪裡呢,尼爾?」我問道。「我不知道,」他回答道,「但我就是不想回家。」

我告訴他:「家裡有三個女人懂得照顧你。」

「我不想看見三個女人。」他說道,更多的沙子從他身上掉了下來。

「老牛皮」的一隻胳膊夾著自己的衣服。我彎下腰,撿起尼爾的衣服,放到他的胳膊下。「來,」我一邊說著,一邊抓住他的另一隻胳膊,「我來扶你蹚到對岸。」

他忍著痛驚跳開去。「別碰我。」他嚷道。他又對「老牛皮」說道:「你幫我拿衣服。我拿著衣服疼得很。」

「你來拿。」她對我說道,我依言而行。她抓起尼爾從我手裡掙脫出去的胳膊,扶著他向水邊走過去。剛走出幾步,她迴轉身來對我說:「他是我男人。」她身體強壯,也很倔強。黑腳河是一條大河,涉水而過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她沒有那樣的腳力,尼爾根本過不了河。

蹚出幾步,保羅轉身回到沙灘,拿上了喝剩的「3-777」。「老牛皮」把尼爾扶到岸邊後,讓他自行用那雙癱軟無力的腳穿過亂石堆。她又涉水走回了沙洲。她的腳也很癱軟,不過還是涉水回到沙洲,取回了那隻希爾兄弟牌咖啡罐。

她回到岸上,我與她打了個照面。

「你要這個咖啡罐有什麼用?」我問她。

「不知道,」她回答道,「但這小子一向喜歡帶在身邊。」

車的后座有一張輕薄毯子,那是我們野餐時鋪地用的。上面粘有雲杉樹的針葉。我們把尼爾和「老牛皮」安排到后座,出於多種原因,給他們蓋上了那張輕薄毯子。也許是為了讓他們免受刺痛,尤其是風的吹拂,也許是為了避免因為不當露體而被州警察逮捕。不過,那塊毯子一搭上肩膀,他們就痛得東倒西歪,讓毯子掉了下來。就這樣,我們徹底裸對大自然和州警察,把車開回了狼溪谷。

尼爾從沒有坐直過,但不時嘟囔一下:「我不想看見三個女人。」他每嘟囔一次,「老牛皮」就會坐起身來說道:「別擔心。我是你的女人。我來照顧你。」我在開車。每次聽到他嘟囔這句話,我就緊緊地抓住方向盤。我也不想見那三個女人。

一路上的大多數時間,我和保羅既不交流,也不跟那兩個人說話。我們聽任其中一個透過胳肢窩瞎嘟囔,另外一個突然坐直身子,接著又縮回到衣服堆里。不過,就在我們接近狼溪谷時,我有種感覺,保羅做好了準備要換一種方式。他慢慢移動著身體,直至能伸手夠到後排座位。嘟囔聲又來了:「我不想回家。」保羅伸手抓住與那個胳肢窩相連的手臂,把他拉了起來。那隻胳膊一陣發白,受到太陽炙烤時依然如此。「就要到家了,」保羅說道,「你還能去哪裡呀?」嘟囔聲再也沒有了。保羅一直抓著那隻胳膊。

那個妓女依然很倔,跟保羅大吵了一架。保羅早已習慣跟兇悍的潑婦說話,而她也習慣於強強對話。爭論的內容是我們應該一到鎮上就把她扔下,還是她跟我們一起回去,好照顧這小子。爭執來爭執去,多是那麼幾句:「去你媽的,我偏要……」「去你媽的,你不能……」尼爾對我說「到了鎮上,在原木舞廳停一下車」,作為反駁她的有力話語。

原木舞廳是位於小鎮邊上的第一座建築。那是個打架的好地方,也確實發生過不少打架鬥毆的事兒,尤其在星期六的晚上。每次都是因為狼溪谷的本地醉鬼想跟某個來自迪爾伯恩鄉下的醉鬼的女人跳舞。

你無法通過污言穢語判斷吵架的輸贏勝負。我們離鎮上越來越近,她伸手從衣服堆里摸了幾件穿在身上。溪流上有個彎道,過了彎道很快就是原木舞廳。她發現彎道就在眼前,便知道在我們抵達舞廳之前,她已經不可能穿好所有的衣服。於是,她在衣服堆里一陣摸索,把她的其餘幾件抓在了手裡。

我剛一停車,她就在衣服堆里一陣猛抓,打開車門跳了出去。她跟保羅不在車的同一側,她一定早就算計過,這會讓她領先一大步。所以車門還在晃蕩時,她就已經牢牢抱著一大堆衣服站在車外了。最上面那件是尼爾的內褲,她要麼是忙中出錯,要麼是想留作紀念。她一邊罵著什麼,一邊緊緊地抱著那一堆屬於她的衣服,恰似搬運工為確保前方顛簸路面上,整車貨物不致散落而打出的雙鑽石結 。

接著,她對著我的弟弟吼道:「爛雜種!」

保羅衝下了車,幾乎要把車給掀翻,朝著她追了上去。

我想我了解他的感受。他雖然很煩她,但對她並沒有強烈的憎惡。他恨的,是后座那個一絲不掛的雜種,是多次搞砸我們夏季釣魚活動的那個雜種,是那個用活餌釣魚的雜種。他侮辱了父親教給我們的關於釣魚的一切,出門釣魚帶著婊子和一罐子蚯蚓,唯獨不帶魚竿。是那個用活餌釣魚的雜種,在屬於我們家的河流中心與他帶去的婊子交歡。還是在喝了我們的啤酒之後。那個雜種就坐在后座,因為有三個蘇格蘭女人,誰也不敢動他。

她光著腳奔跑,同時還得盡量抱緊沒來得及穿到身上的衣服和他的內褲,所以保羅幾大步就追上了她。他跑上去就踢了她一腳,我想,他踢中的是「LO」和「VE」的交界處吧。有那麼一會兒,她的兩隻腳拖在身後顯得有些無力。那會成為凝固在記憶中的一刻。

我能活動之後,一邊快速地瞥了小舅子兩眼,一邊數了四個數字。「四」指的是這條大街上準備為他提供庇護的四個女人。一個正位於大街的中央,另外三個就在幾步之外的房子里。

突然,我萌生出一種衝動,也想對著一個女人的屁股猛踢一腳。我之前一直沒有意識到這種衝動,可它在此時主宰了我。我跳下車,追上了她。不過,她的屁股已經被踢過一腳,而且踢的水平很專業,所以我這一腳踢出去,完全踢了個空。還好,經這一通發泄,我感覺好多了。

我和保羅站在一起,看著她順著那條路一溜煙穿過小鎮。她別無選擇。她住在小鎮那一端的一條狹溝里。眼看就要到家,她卻幾次停下腳步回頭張望。她嚷著什麼,我和保羅聽不見,不過都不喜歡。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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