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第七節

我問道:「他要多少錢?」

「我們不要你的錢,」她回答道,「我們想跟你們一起釣魚。」

她用一隻淡紅色紙杯喝著淡紅色的威士忌。我走到車旁,站在駕駛座一側問道:「你想釣魚?」

看得出來,他早背好了一個句子,以防自己聽不清別人的問話。他回答道:「我想跟你和保羅一起釣魚。」

我對他說道:「這個時候天太熱,釣不了魚。」灰塵還在樹林里飄蕩,那是連接我家車道的碎石岔道上揚起的塵土。

他重複著:「我想跟你和保羅一起釣魚。」

保羅說道:「那就去吧。」

我對保羅說道:「大家都上我們的車,我來開。」

保羅說:「還是我來開吧。」

我回答道:「好吧。」

大家都上了我們那輛車,這個主意很不討「老牛皮」和尼爾的喜歡。我覺得他們想單獨相處,可他們已經讓單獨相處弄怕了或者弄疲了,很想我們待在他們身邊的某個地方,不過不是汽車的前座。我和保羅沒有爭執。他上了駕駛座,我坐他旁邊,另兩個人嘟囔著什麼。終於,她開始把行李搬到我們這輛車的后座——先是那杯淡紅色汽水,接著是那隻紅色的希爾兄弟牌咖啡罐。

此時我才注意到,他們沒帶魚竿。要是換了保羅以外的人開車,我可能早喊他停那麼一會兒,以便我檢查一下釣竿是否落在了他們的車裡。可對保羅來說,慈善世界不包括遺忘釣具的釣魚人。他對我心軟,所以願意當他們的幫手,對在正午時分必須帶他們釣魚的請求沒有絲毫抱怨,儘管所有魚兒此時都躺在了水底。不過,如果到了水邊,他發現他們不把釣魚當回事兒,連釣具都沒帶,那他們可就沒什麼好下場了。

他們靠在一起睡著了。我樂得無須開車——我要想的事情太多。例如,我想到了女人為什麼都是一群傻蛋這個問題,她們全都想著幫他這樣的渾蛋——而不是我。我尤其想了好一陣子,為什麼當我試著幫助別人時,到頭來總是要麼借錢給他,要麼帶他釣魚。

車子駛過一個很陡的坡後,離開松林,經過一連串清涼的湖泊,進入了布蘭查德平地。保羅問道:「走到與黑腳路交界的路口時,你希望選哪個方向?」「往上,」我回答道,「峽谷里的水太急,不適合他們釣魚。我們往上一直走到峽谷的源頭,在河水流下懸崖前有幾處不錯的釣位。」於是,我們在平地的盡頭離開主路,在冰川遺迹上顛簸一陣後,來到了河流寬廣的分叉處。兩岸長滿黃松,剛好可以把車停在樹蔭下。

河道中間有一塊長長的沙洲,把河道劈成了兩半。若能蹚水走上沙洲,也就有了理想的釣魚所在。兩邊都是大魚,拉魚上岸時,既沒有沉木,也沒有粗根、大石的妨礙,只有沙子從它們身旁滑過,因此它們還來不及發現就躺在了沙地上,直至大張著嘴巴等水喝。

儘管已在這片水域釣過無數次魚,我還是對著它看了又看才拿起魚竿。我像個挨了槍擊的動物,一步一步走了下去。有一次,我手執釣竿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去,想第一竿就搞定一條魚。結果呢,我拋出第一竿時,對面的部分山石開始滾落到水中。我從來沒見過那頭熊,很顯然,在我因為第一次拋竿過於緩慢而開口大罵前,它也沒有發現我。我甚至不知道,那頭熊在幹什麼——抓魚、游泳,還是飲水?我只知道,它踩得沙石橫飛,一溜煙爬上了山坡。

你要是從未見過熊爬山,那你就不會知道這件事它可以做到如此極致。當然,馴鹿的速度更快,但它們不會順坡直上。連麋鹿也不會有如此強健的後肢。馴鹿和麋鹿都走之字形,不斷變換方向,時走時停,同時還要貨真價實地喘幾口氣。那頭熊爬坡的速度像一道急速縮回的閃電,把雷聲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保羅舉起了釣竿,我回到車旁。他問道:「尼爾和他那位朋友還來不來呀?」我看了看車的後排,他倆還在睡,只不過當我探頭查看時,兩人還動了那麼一下。所以,他倆也許並沒有睡著。我叫道:「尼爾,醒醒。告訴我們,你想做什麼。」他老大不情願,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醒過來。終於,他把「老牛皮」從肩上推開,像個老人一樣步履僵硬地下了車。他看了看河岸問道:「這個釣位怎麼樣?」我告訴他:「很好,挨著的四五個釣位都不錯。」

「這裡能蹚水到沙洲去嗎?」他問道,我告訴他通常不行,不過最近天氣炎熱,河水已經下降了三十多厘米,他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

「我想就待在這兒釣魚。」尼爾說道。他根本沒有提到她的事兒。除了醉心於對女人視而不見這個門道,他還明白,我和保羅都覺得她不應該來這個地方。那麼,他也許還想到了,只要他不提,我們就不會注意到她。

「老牛皮」睡醒後,把那瓶「3-7-77」遞給了保羅。「來一口吧。」她說道。保羅推著她的手轉了一圈,她把酒瓶遞給了尼爾。我早說過,出於多個原因——父親是其中之一,我和保羅釣魚的時候從不喝酒。之後嘛,是的,實際上,只要脫下濕衣服,我們能夠踩在上面而不用踩在松針上,其中一個就會把手伸向汽車的後備廂,因為我們常常會在那裡放上一瓶酒。

如果你以為此後的敘述與之相悖,那麼你應該明白,喝啤酒在蒙大拿根本就不算喝酒。

保羅打開後備廂數了數,共有八瓶啤酒。他對尼爾說道:「你們喝四瓶,給我們留四瓶。接下來有兩個釣位,每個釣位我們給你們在河裡冰鎮兩瓶。啤酒會讓你們忘掉酷熱。」他告訴他們,我們會把酒瓶沉在什麼地方。接著,他真應該考慮一番才告訴他們,他會把我們那幾瓶酒沉在接下來的兩個釣位上,也就是我們從懸崖那兒往回釣,釣到收竿的地方。

這個地方曾經是多麼美麗啊!至少這條河流曾經十分美麗。這條河流差不多屬於我,屬於我的家人,以及其他幾個不偷啤酒的人。你可以把啤酒沉到河裡降溫,而河水如此冰涼,以至你把它們拿出來時,都不怎麼起泡了。啤酒產自毗鄰小鎮或千里之外,都全無關係。我們放進黑腳河裡降溫的,要麼是海倫娜釀造的「凱斯勒啤酒」,要麼是產自米蘇拉的「高地啤酒」。世界曾經多麼美好啊,不是所有啤酒都要產自密爾沃基、明尼阿波利斯,或者聖路易斯。

我們用石頭壓住酒瓶,以免被河水沖走。接著,我們向下遊走了一個釣段的距離。天氣太熱,連保羅也不再步履匆匆。突然,他打破了這了無生氣的沉默。「總有一天,」他說道,「尼爾會弄懂他自己,而不再回到蒙大拿。他並不喜歡蒙大拿。」

對他說的這句話,我並不意外,因為,我發現尼爾醒過來後,他琢磨過尼爾的臉色。我說道:「我知道,他並不喜歡釣魚。他只是喜歡告訴女人們,他喜歡釣魚。對他,對女人,都各得其所。對魚兒也沒有壞處,」我加了一句,「對大家都好。」

天太熱,於是我們停下腳步,找根原木坐了下來。我們都不作聲,安靜得能夠聽見松針像枯葉一般下落的聲音。突然,松針停住了。「我應該離開蒙大拿,」他說道,「我應該去西海岸。」

我也想過這個,不過還是問道:「為什麼呢?」

「我待在這裡呀,」他回答道,「就寫寫本地的體育新聞、個人逸聞和警情通報。我無事可做。我待在這裡將永遠無所事事。」

「還有釣魚和打獵呢。」我對他說道。

「還有惹麻煩。」他接了一句。

我接著說道:「我之前就說過,你要是想換到大報去,我認為我能夠幫上點兒忙。那麼,你也許就能幹你自己的那些事兒了——比如寫寫特稿,說不定某天還能開個專欄呢。」

天太熱,連水面上的幻境都融在了一起。很難弄清楚,我剛才聽到他說的那番話有沒有什麼深層含義。他說道:「天哪,太熱了。咱們下到河裡涼快涼快吧。」

他站起身來,拿起了釣竿,那根纏著絲線的漂亮釣竿像四周的空氣一樣泛著微光。「我永遠不會離開蒙大拿,」他說道,「咱們去釣魚吧。」

我們就要分頭而行,他又說道:「即使這樣做有麻煩,我也會喜歡。」就這樣,我們又回到了起點。天太熱,釣魚也不會有多大的收穫。

確實如此。正午時分,酷熱之下,流水也死氣沉沉。你拋了竿,拋到了水面上,卻什麼也釣不上來。連青蛙都懶得跳動了。你不禁有了這樣的想法,其中唯一的活物就是你。也許在進化的過程中,所有生物都從水裡爬到了乾燥的陸地上,你是唯一的例外,你正處於那個遷移過程之中,已經離開水面的那一部分,因為不適應空氣而顯得焦渴難耐。太陽光從水面反射到你的身體上,炙烤著眉毛以下的部分,你就算戴著草帽也無濟於事。

我知道,自己還沒開始,形勢就已經變得十分艱難,於是我盡量保持著高度的精準。我在大石頭的周圍下鉤,因為魚兒可以躲進石頭的陰影,無須勞它們的大駕,水流便會給它們帶來食物。我還高度注視著流進灌木叢的水流,因為魚兒可以躲在陰影里,等著枝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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