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第五節

我一旦放慢速度,便沒有了興趣。魚的樣子很好看——黑色脊背,體側有黃色和橘色斑點,腹部緋紅,其下的腹鰭長有白邊。它們色彩斑斕,常被畫在淺餐盤上。但它們只能勉強算是鬥士,握在手裡像鰻魚,因為它們的鱗片非常細小。再者,在蒙大拿州西部,名字對它們也很不利,因為它們名字里的「溪」可不同於本地人見面時通常所說的「溪」 。

突然,我很想知道弟弟在幹什麼,因為我知道,他肯定不會浪費時間,為所謂的額度而釣這種二十多厘米長的「小溪仔」。我如果不想在釣技上落後太多,最好去釣幾條從密蘇里河逆游上來的褐色大傢伙。

釣魚這個圈子不同於其他,圈子內部還有各種特殊的圈子——有的人喜歡去小水溝釣大魚,可那兒的天地不夠寬廣,水也不多,既長不了魚,也滿足不了釣手,溪溝兩岸的垂柳也只會礙事。

我停下來,洗了洗東溪鱒,把它們放進了鋪著乾草和薄荷葉的簍子里,這比淺餐盤上畫著的好看多了。接著,我換上了八磅試驗導線和六號蠅餌,準備大釣一場。

我把釣線的前十米上了蠟,以免浸水之後無法上浮,又看了一眼躺在薄荷葉之間,身長二十五厘米的東溪鱒,隨之蓋上簍子,就此告別「小溪仔」。

草地上,一大片陰影飄到了我的腳下,後面還跟著一大片雲朵。鹿角峽谷太深太窄,頭頂的天空往往就是一塊或者一塊半黑雲。這一塊半黑雲過後,要麼是麗日,要麼是更黑的雲朵。身處峽谷的底部,我沒法看清後面跟的是什麼,但我有種感覺,那不是什麼麗日艷陽。

突然,很多魚兒爭相跳躍,看上去就像第一撥超級大雨點已經落下來。當魚兒開始這樣跳躍時,天氣一定會出狀況。

頃刻間,天地間只有鹿角河、一條神話般的褐鱒、天氣和我,而我的全部存在,只剩下一道道念想,它們念想著鹿角河、天氣,以及一條神話般的褐鱒——在我的想像中,它可能還只是一尾魚苗。

鹿角河看上去正是它該有的樣子——它是地球上的一道裂縫,這邊是落基山的盡頭,那邊是大平原的開端。大山脈的山脊呈黑色,稀疏地長著幾棵山松。東邊的山坡已經長出高高的野草,因此顯出一片黃褐色,不過偶有幾處黑點,那是點綴其間的松樹在做最後的回望。神話般的褐鱒和大峽谷在我的頭腦里和諧共生。那可能存在且近在咫尺的鱒魚體型巨大,背部呈灰黑色,側腹呈黃褐色,帶斑點,腹鰭邊緣呈白色。鹿角河和褐鱒還有一點相似之處,因醜陋而美麗。

我順著河道走了近兩百米,一隻只「小溪仔」仍舊像雨點一樣上躥下跳。我終於來到一片美麗的水域,卻看不見一條魚兒跳躍。這個釣段的入口處有一塊大石頭,水流先是一分為二,隨即迴旋著合攏,河流變深並沉積,最終流到柳樹下歸於平靜。我想了一下,這麼漂亮的水域沒有魚兒跳躍,不可能是裡面沒有魚兒,一定是裡面有一條大魚,像頂著「皇家角冠」的公麋鹿一樣,一進入發情期,就把所有雄性對手都從群體中趕了出去。

一般而言,溪釣的較好方式是逆溪而上,這樣不會弄髒即將下鉤的釣位。我後退到岸上,不讓魚看見我的影子。我繼續走到地勢較低處,準備拋出第一竿。至此,我對公麋鹿理論失去了信心,改而期盼在這片淺水區逮一兩條「小溪仔」。我沒攪動水流,而是逆水來到了更深的地方,邊上長著幾棵垂柳,不時掉下幾隻蟲子。

鮭魚游向蠅餌時,如果突然覺得情形不對,側腹會在水中一晃而過。此時卻連個光點也沒有。我不禁琢磨起來,莫非有人往這片水裡丟過一顆炸藥,把魚轟了個白肚翻天,連同我的公麋鹿理論,也被炸得粉碎。這片水裡要是有魚,它只有一個地方可去——如果它既不待在開闊水域,也不待在垂柳邊上,那它一定待在垂柳下面。一想到可能要往水中的柳樹叢拋竿,我就惆悵起來。

多年前的一個夏末,還是我在國家林務局做事期間,我和保羅一起去釣魚,因為疏於練習,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停留在開闊水域。我在一叢柳樹下釣魚,保羅在一邊看著我。到後來,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哥哥,」他說道,「你在澡盆里可釣不到鮭魚啊。」

「你喜歡在陽光照得到的開闊水域釣魚,是因為你是蘇格蘭人,如果朝著樹叢拋竿,你擔心會弄丟蠅餌。」

「但魚兒洗澡不用澡盆。它們喜歡躲在樹叢里,那兒涼爽,不用害怕你這樣的釣手。」

我試著自我辯解,不料反倒贊同了他的說法——「如果被樹枝纏上,我會把蠅餌弄丟的」。我發著牢騷。

「這有什麼可擔心的呢?」他問道。「蠅餌又不要錢。喬治巴不得給我們多綁幾個呢。」他說,「誰釣一整天的魚,還不讓樹枝纏上幾個蠅餌啊。如果不敢走到魚兒待的地方,你就釣不到魚。」

「把竿給我。」他說道。我猜,他用我的竿是想讓我知道,不是只有他的竿才能拋到樹叢中。正是這樣,我才慢慢明白,我的竿也可以拋進樹叢。不過有一點,這種拋竿法我一直掌握得不好,或許因為我仍舊擔心,那可能弄丟自己無須付錢的蠅餌。

此刻,我別無選擇。如果想弄清楚為什麼上下都有魚兒跳躍,唯獨這片水域一動不動,我就必須朝著柳樹叢拋竿。我仍舊想知道,因為如果不把問題的答案弄明白,那就不叫飛蠅釣。

因為有一段時間沒用過這種拋竿法,我決定先練兩下,於是朝著下水方向,對著幾個樹叢拋了拋竿。接著,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石頭時發出聲響,腳步謹慎地逆水而上,來到了柳樹最稠密的釣段。

釣線以柔和之姿越過我的頭頂時,位置很高,跟利用風勢拋竿形成相反的狀態。我有些興奮,但冷靜地控制著胳膊,使其處於可控的狀態。釣線往前飛越時,我沒有施加力道。我讓它在空中飄浮,直至我憑著眼中、腦中、臂上或者無論何處的「垂直潛望鏡」得知,蠅餌已經越過最近一叢柳樹的邊緣。接著,我對釣線施加校準手法,釣線便開始近乎垂直地往下掉落。蠅餌還有三四米觸水時,你就可以知道,如此拋竿是否完美,如有需要,還可略作修正。揮竿要輕柔緩慢,讓緊隨其後的釣線猶如煙囪里冒出的灰燼飄然落地。生命里有一種無聲的激動,就是站在遠離自己的某個地方,看著自己正輕柔地操縱著某種美妙的東西,哪怕那只是一團飄落的灰燼。

導線掛在了樹叢中最矮的枝條上,離水面還有八九厘米的蠅餌像個小鐘擺來回晃動,哦,也許是十三或十五厘米。要做完拋竿動作,我接下來應該晃動釣竿,如果釣線未被樹枝纏住,蠅餌就可墜入水中。可能因為我完成了這個動作,也可能是那條魚從水中蹦起,躍進樹叢咬住了蠅餌。總之那是我唯一一次在樹上與一條魚較量。

印第安人常用紅色的柳枝編筐,因為柳枝不會輕易折斷,現在就看這場較量,到底是魚勝,還是漁夫勝了。

大魚上鉤的瞬間,釣手會經歷某種奇怪、超然,甚至有點兒滑稽的體驗。大魚釣手的胳膊、肩部,或者大腦里有一桿秤,大魚躍出水面的一剎那,不管這位大魚釣手這會兒血壓如何,都會冷靜地為魚過秤。與此同時,他有很多事項需要完成,兩隻手、兩隻胳膊根本不夠用,可他會在稱重這一點上盡量做到精確無誤,以便在逮住它時,不會覺得太過失望。我告訴自己:「這龜孫子有六到七斤重。」同時我意識到自己也許算進了幾棵枝丫的重量。

柳樹的枯葉和綠色小漿果在空中四處飛竄,但柳樹的枝條仍舊沒有斷裂。隨著大褐鱒蹦進樹叢,它每碰到一根枝條就打出一個不同的繩結。它打出平結、單套結和雙半結,把整個樹叢織成了一個柳條籃子。

畢竟生死是一念之間的事,而眼看到手的大魚溜走,身心所受的嚴重創傷莫過於此。那是一條大魚,這一刻,滿世界圍著它轉,下一刻,它便煙消雲散。就這樣。它溜了。魚溜了,你也就什麼都沒有了,只剩那根一百二十克的釣竿,上面連著一根釣線和一截半透明腸線,線上系著一隻由瑞典鋼鐵鍛制的細小弧鉤,弧鉤上綁著從公雞脖子上扯下的半片羽毛。

我甚至不知道它從哪個方向溜走了。在我看來,它可能直接躥上樹叢,消失在了空中。

我蹚進樹叢,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跡象表明大魚真實存在過。釣具纏繞在樹枝上,但我的雙手一陣發抖,怎麼也解不開纏在枝條間的雜亂線結。

連猶太領袖摩西看著眼前的荊棘叢騰起烈火時 ,也沒有這麼顫抖過。我終於從導線上解下釣線,把剩下的那團亂麻留在了柳枝間。

詩人常說起「時間之點」,但只有釣手才有過永生被濃縮成一瞬的經歷。若非剎那之間,全世界只剩一條魚,而這條魚轉瞬間又沒有了蹤影,那麼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時間之點」究竟是什麼。我會永遠記住那條鱉孫的。

一個聲音響起來:「可真是條大魚啊。」那或許是我的弟弟,也或許是那條盤旋在半空中的魚,正在我的背後自吹呢。

我轉身對弟弟說道:「沒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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