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前言

安妮·普魯

1902年12月23日,諾曼·菲茨羅伊·麥克林恩出生於艾奧瓦州一個有著新斯科舍族脈的蘇格蘭長老會 教徒家庭。他的弟弟保羅小他三歲,於1938年被殺身亡,本書的同名故事《大河戀》 即圍繞這一殘酷事件而展開。他的父親喬恩·諾曼·麥克林恩是一名牧師。諾曼七歲時,一家人搬到蒙大拿州米蘇拉居住,因此這個地方在他身上留下了終生印記。父親在宗教、文學和飛蠅釣 等方面對兩個男孩進行悉心培養。保羅成了一名飛蠅釣高手。諾曼·麥克林恩十五歲時,開始替美國國家林務局做事,並視林務局為畢生事業,直至1919年夏季他親歷了《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一文中所描述的諸多令他頓悟的事件,他由此走上新的道路。麥克林恩幾乎一輩子在芝加哥大學教授英語文學、撰寫學術論文,最後十年獲得了威廉·雷尼·哈珀榮譽,成為終身教授。1968年,他37歲的妻子傑茜去世。五年後,麥克林恩退休並開始了自傳性的寫作,將他自己和麥克林恩家族的嬗變過程寫成了文學作品。1976年,73歲的他出版了《大河戀》,這令評論界和廣大讀者感到激動且驚喜。隨後他創作了一些短篇小說與短篇散文,《年輕人與大火》這篇文章是關於1949年發生在曼恩峽谷的森林大火的新聞調查報告,是極具感染力的典範之作。諾曼·麥克林恩於1990年去世,但對數十萬讀者而言,只要魚兒尚在遊動,書籍尚在出版,他就會永遠活著。

1976年出版《大河戀》時,我正在佛蒙特州北部一個以木業經濟為主的縣份潦倒度日,這裡與魁北克 交界,遠離書店,沒有電,沒有電話,也沒有錢。當時,我剛好開始給《格雷體育雜誌》撰寫釣魚和狩獵報道。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某一天,我才讀到了諾曼·麥克林恩的作品。那時,我的居所已經南移百餘英里 ,不過仍很偏僻——是位於陡峭山峰腳下的一間破敗農舍。

時值夏末。我去了一趟西部,返程途經奧黑爾市時,我買了一本《大河戀》。當我開始閱讀時,航程已過了三分之二。飛機降落在伯靈頓時,我已經與麥克林恩感同身受,在河岸邊紛亂的紅色柳條叢中揮竿拋線了。但我不得不放下這本書,因為要驅車一段時間才能回到農舍。傍晚時分,令人昏昏欲睡的夕陽餘暉籠罩著農舍,我回到了家。

我把行李箱往客廳一扔,倒了杯水,便來到門廊閱讀小說的剩餘部分。很少有書籍具備如此魅力,能令讀者深陷其中,以至徹底忘掉真實世界。《大河戀》便具有這樣的魅力。我讀完眾人皆知的最後一句「河水,讓我魂牽夢縈」後,輕嘆一聲,抬起頭來。夜色越來越濃。門廊盡頭的深草叢裡,大概五六米之外,站著一隻大得超乎尋常的美洲山貓,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除了朝上捲曲的尾巴正輕微顫動,它沒有做出任何舉動。這就是這個故事所具備的魅力,我仍沉浸在「北極餘暉下的大峽谷」里,山貓似乎正站在對岸,中間的流水流經萬物後停歇在那兒,與麥克林恩的小說一道,永遠駐留在我的心間。

幾年後,在達特茅斯學院與幾位當地作家的一次聚會上,為了向曾於1920年至1926年就讀並任教於此的麥克林恩致敬,我們每人誦讀了一段文章。其他幾位作家都朗讀了自己的作品,可輪到我時,我卻無法照做,因為與麥克林恩的作品相比,我寫出來的句子不過形同枯草。麥克林恩在畢生的教學過程中,學會了高超的寫作技巧。於是我朗讀了《大河戀》中的一個精彩片段——「這個世界曾經多麼美好啊!」麥克林恩在該片段中將他垂釣的河流分為三個部分:激流、深灣和灣尾,我們既可以將其理解為三個獨立的部分,也可視為一個整體。只要在活水中釣過魚的人都知道,這種順序不斷循環,最終形成了一條河流。河流的這幾個部分也可以視為人生的階段,也就是時間的流逝。麥克林恩在1983年版的後記中寫道,該故事的藝術靈感源自他曾經釣魚的河流。那天晚上,我選讀的片段是「一個迂迴的故事」。就感染力而言,其他作家的故事幾乎無一比得上麥克林恩——傷感、縈繞、嚴謹。

它是美國文學中罕有的、真正偉大的作品之一——寓意深刻、追思哀婉、緬懷過去。它抒發了作者對逝去的時光、胞弟及生命折損的哀思,抒寫了對美好的感悟,充滿深刻且豐富的寓意。它與誦讀者的生活經歷融為一體,令我永生難忘。多位評論家深感吃驚,一位七十多歲的作者竟能將第一部作品寫得如此傑出。但事實上,如果我們對冰火反差充滿期待,他這部作品不正是一段苦難生活歷經世界文學數十載的浸潤和過濾之後的一種升華嗎?考慮到麥克林恩在大河之濱和貧困鄉村度過的蘇格蘭長老會青年時光,他對失去親人之巨大悲痛的切身認知,他對節奏與結構的理解,以及他永無止境的探究精神,我們就不應該對他的一炮而紅感到絲毫驚奇,而應該覺得那是令人信服的公道正義。

麥克林恩有著超乎尋常的故事意識。在1978年給芝加哥大學和蒙大拿州立大學題為「教學與講故事」的演講中,他對故事來源做了如下說明:

如果說我是一個講故事的人,那麼我的初期訓練是在工棚里完成的。你們要是熟知工棚內的各種敘事藝術,就能輕而易舉地發現,我現在講述的故事仍舊受到當時卑微起源的影響。我第一次走進森林時年紀很小,只有傾聽各位師傅說話的份兒,但就在當時,那些對藝術而言堪稱基礎的東西已開始顯現。我很早就知道,口頭講述的故事必須短小……也是很早之前我就明白,一個故事除非內容紮實,否則你的朋友根本不願聽……西部故事的另一個特點,是它幾乎總與真實經歷有關,但我是到了後來才明白,它們之間的聯繫有多麼複雜。

儘管《大河戀》是一個篇幅較長的故事,屬於一部中篇小說,但麥克林恩從未把它當成一部小說去寫,因為他覺得小說這樣的文學形式「大多曲折婉轉」。他的創作之聲具有某種確定性——他對自己的優秀心知肚明,但令人痛苦的是,東部地區多家出版社頭腦愚笨的地方主編拒絕了他的手稿,其中一人抱怨,他的作品對樹木的描述過多過濫。結果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它,對一家大學出版社而言,這是一本幾乎不可能出版的書,但它不僅成為深受喜愛的暢銷書,甚至在美國嚴肅文學體系中佔據了永恆地位。

除了簡潔、靈動、真實,以及他秉持的人生如戲這一認知,我們還能從麥克林恩的文學風格中辨識出諸多特徵。強烈的好奇心是十分明顯的特徵,他對各色人等、從事的工作和身處的環境展開探查,反覆玩味,多角度打量,不斷推敲角色所具備的可能性和或然性。寫到紙上,就成了格言警句和結構完美的敘述。讀者們常說,他的小說就是伐木技藝和伐木行當的指導手冊。他從各種勞作中發現高度的藝術美感,對現已無人從事的各種活計所具有的專業技藝大加讚賞,把飛蠅釣、砍樹鋸木、騾搬馬馱、撲滅山火、小型採礦等領域的行家裡手的故事寫成小說。

數十年來在西部文學領域屢屢發聲且地位卓著的華萊士·斯特格納 認為,《大河戀》一書中的另外兩個故事,即《伐木工、皮條客和老夥計吉姆》和《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比書中的同名故事稍顯遜色:

事實上,同名故事包含了另兩個故事所要講述的內容,且呈現出遠遠超越或者勝過之勢。設若另兩個故事為行走之勢,則同名故事為飛行之姿。另兩個故事真實可靠、充滿幽默、不乏譏諷、觀察入微等,但《大河戀》則富於詩性、寓意深刻。

這樣的評論可能是一個小說家的偏見,即長篇故事比短篇故事更為重要;斯特格納自己的短篇小說——其中不乏有力之作——也無法企及《大河戀》所具有的經典完美性。

《伐木工、皮條客和老夥計吉姆》相對簡短,是一篇真正的工棚故事,適合大聲誦讀,但它生動而緊湊,充滿了對人類行為的揶揄性觀察,對角色判斷的種種不易,對偏遠地區吹牛客所進行的琢磨與刻畫,以及對西部地區伐木營地在鏈鋸發明前的真實狀況的深邃觀察。在這個故事裡,麥克林恩刻意避免曲折婉轉,轉而採用高超的藝術手法,將一個個人物和事件加以深刻剖析,故事中所展示出來的本領令人羨慕。最後一個句子是個引爆器,簡明扼要,將會讓整間工棚爆發出開心的笑聲。

真實性、得體性和嫻熟的技巧在三個故事中得到充分展現,並在對一系列卑劣角色進行對照的過程中達到了一定的高度:諾曼·麥克林恩和保羅·麥克林恩對外面的世界一直小心謹慎,「因為我和弟弟很快就發現,外面的世界到處都有混賬傢伙,離米蘇拉越遠,數量越多」。《大河戀》一文中的渾蛋有會打網球的小舅子尼爾和當地妓女「老牛皮」;《伐木工、皮條客和老夥計吉姆》里的渾蛋是與「我」對拉鋸條的吉姆;《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里的渾蛋則是那個喜歡炫耀、穿網球鞋、玩牌愛出老千的廚師,完全配得上混混的名號。麥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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