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芒·加馬什坐在前排的長椅上,望著眼前做11點彌撒的修士們。他時不時地閉上眼睛,祈禱著這樣做真能有用。
現在還剩下不到一小時了,他想。或許,船夫已經到碼頭了。加馬什看見院長起身離開座位,往聖壇走去,走上聖壇後他施禮跪拜,念了幾行拉丁文的禱文。
然後,其餘的修士一個個加入進來。
召喚,回應。召喚,回應。
有那麼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下來,好似懸在半空中。不是絕對的無聲,而是全體歌詠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們同時發聲合唱,那感受只能用輝煌來形容。阿爾芒·加馬什覺得這聲音在心中久久迴響,波伏瓦的病倒,馬蒂厄的遇害,以及將要發生的事情,都成了浮雲。
讓·居伊·波伏瓦隨後也來到教堂,加馬什沒注意到他。自從探長離開,波伏瓦一直處在半夢半醒狀態,最後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他感到渾身疼痛,非但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好像還越發糟糕了。他步履蹣跚地走過長廊,就像一個老者,關節嘎吱作響,呼吸急促。但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引領他走向心中的目的地。
不是教堂,而是加馬什的身旁。
一邁進教堂,他就看見坐在前排的加馬什。
但讓·居伊·波伏瓦的身體如此沉重,他根本無力走過去,走到加馬什的身旁。他跌坐在最後一排的長椅上,身體前傾,雙手無力地搭在前排長椅的靠背上。他不是在祈禱,而更像是彌留在陰間世界。
基督徒的世界似乎很遙遠,但音樂卻很近,就縈繞在他的身旁,在他的心間穿梭,支撐著他。音樂平實簡單,眾人齊聲歌唱,和諧一致,如同出自一人。聖歌特有的簡單讓波伏瓦平靜了下來,同時給了他能量。
這裡沒有喧鬧,沒有打擾。只有一件事,音樂對他的影響,完全超乎預想。
像是有種怪怪的感覺向他襲來,讓他很不舒服。
然後,他意識到了那是什麼。是寧靜,完全的、徹底的寧靜。
他閉上眼睛,任由紐姆符帶著他飛起,飛出了他的肉體,飛離了長椅,飛出了教堂。它們帶著他,飛出修道院,越過湖面,穿過森林。他隨著它們飛翔,無拘無束地自由飛翔。
這比撲熱息痛好,比奧施康定好。沒有疼痛,沒有焦慮,沒有擔憂,更沒有你爭我奪的拉幫結派,沒有邊界和限制。
就在這時,音樂停了下來,波伏瓦輕緩地落向地面。
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想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他剛剛經歷的一切。他看見了坐在前排長椅上的探長,弗朗克爾警督則坐在探長的正前方。
波伏瓦又掃了一眼教堂,少了一個人。
不見多明我會修士。那個來自宗教法庭的人哪兒去了?
波伏瓦望向聖壇,其間他的目光從加馬什探長掃向弗朗克爾警督。
基督啊,波伏瓦默念,他真是鄙視那人。
阿爾芒·加馬什的目光又回到修士們身上。聖歌吟唱結束,院長再次站在寂靜教堂的聖壇中心。
這時,一個聲音唱了起來,打破了寂靜,是個男高音。
院長看著修士們,修士們看著院長,大家面面相覷,一個個目瞪口呆。
可是,那個清晰的聲音繼續吟唱著。院長不得不停下他的主持工作。
那美妙的聲音在他們身邊縈繞,像是沿著微微泛光的十字架光芒傾瀉下來,佔據了整個教堂。
院長看向下面的零星幾個會眾。這種時刻竟然有人開口唱歌,院長倒是要看看,是哪個人掉了魂兒這樣干。但他只看到三位警官,三人分散開坐在三個不同的地方,他們都在觀望,沉默不語。
緊接著,從聖吉爾伯特的牌匾後面,走出了那個多明我會修士,塞巴斯蒂安。他緩慢而莊重地走來,走到教堂的中央,停下了腳步。
「我聽不見你說話,」他用歡快的節奏唱道,這裡從沒有任何一首格里高利聖詠能唱得這麼輕快,那些拉丁文歌詞充盈在空氣中,「我的耳朵里有根香蕉。」
曾經隨著副院長一同死去的音樂復活了。
「我不是一條魚,」多明我會修士一邊沿著中間的通道往前走,一邊唱著,「我不是一條魚。」
院長和修士們都僵在了那裡。隨著太陽漸漸驅散迷霧,教堂里的無數彩虹光點在他們身上舞動著。塞巴斯蒂安走近聖壇。他昂著頭,胳膊插在袖子里,聲音響徹整個教堂。
「住口。」這一斷喝與其說是一聲命令,倒不如說更像是一聲咆哮,一聲哀號。
但多明我會修士既沒有住口也沒停下腳步,他不緊不慢、堅定不移地繼續朝聖壇和修士們走去。
阿爾芒·加馬什緩緩起身,目光落在一個表現異常的修士身上。
「不……」那修士痛苦地哭喊著,彷彿那音樂在灼燒他的皮膚,彷彿宗教法庭在燒死最後一個修士。
塞巴斯蒂安停下腳步,正好站在院長的正下方。他朝上望了望。
「Dies irae。」塞巴斯蒂安唱道。憤怒之日。
「別唱了。」那修士乞求道,朝塞巴斯蒂安走過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求求你了。」
多明我會修士停下來,教堂里只聽得見嗚咽聲,還有令人暈眩的碎光。
「是你殺死了副院長,」加馬什平靜地說,「『看這個人』。他就是那個『人』,因此你就把他殺了。」
「神父啊,請賜福於我,我是個罪人。」
院長畫了個十字。
「說下去,孩子。」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菲利普主教深知,世紀更迭,這個古老的懺悔室聽過很多很多的故事,但沒有一件如接下來的這件令人羞恥。
當然,上帝早已瞭然於胸。上帝可能在意外發生之前就知道了,甚至是在想法萌芽之前就知道了。這場懺悔不是為了上帝,而是為了犯下罪行的人,這隻遊盪的羔羊離群太遠,已經迷失在狼群之地了。
「我犯了罪,我殺了副院長。」
讓·居伊·波伏瓦感到渾身有蟲子在爬,他想醫務室里可能臭蟲或蟑螂猖獗。
他伸出手臂在後背上抓撓,想抓住正沿著背脊向下爬的蟲子。他和探長在副院長辦公室里,看文件,做筆記,將資料裝袋。他們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然後將同船夫一起離開。
弗朗克爾警督正式逮捕了嫌疑犯,已經要求水上飛機來接他們。他現在坐在教堂里,殺害副院長的修士在做懺悔。當然,不是向這個警官,而是向神父在懺悔。
波伏瓦的不適潮水般襲來,越逼越近,此刻他幾乎無法站立。蟲子在衣服下面爬行,焦慮瀑布般傾瀉下來,他發覺自己艱於呼吸。
而且疼痛又變本加厲地回擊了,在他的內臟和骨髓里遊盪。他的頭髮、眼球和乾燥的嘴唇,到處都疼。
「給我一粒葯。」波伏瓦說道,幾乎無法集中目光去看對面的人。加馬什從筆記本上抬起頭,盯著他。
「拜託。就一粒,以後我再也不要了。只要一粒,讓我可以回家。」
「醫生說要給你開強效泰諾……」
「我不要泰諾,」波伏瓦大喊,拍著桌子,「看在上帝的分上,拜託,這是最後一粒,我發誓。」
探長冷靜地朝自己手心裡倒了兩粒葯,端了一杯水繞過桌子走過來。他伸手把葯遞給波伏瓦。讓·居伊一把抓過來,卻一下扔到地上。
「不是這個,不要泰諾。我要的是其他葯。」
他看見了,那葯就在加馬什的上衣口袋裡。
讓·居伊·波伏瓦知道自己不應如此,他明知道這是在跨越一條永遠無法逾越的紅線。但到後來,他已經顧不上什麼「明知道」了,他腦袋裡只有疼痛、蟲子的爬行和焦慮,當然,還有對藥丸的渴求。
他用盡全力從椅子上站起身,抓向加馬什的口袋,兩人推擠到了石牆上。
「我殺了副院長。」
「說下去,我的孩子。」院長說。
一片沉寂,但不是絕對的寂靜,菲利普主教能聽到對方沉重的喘息聲。
「我本來無意要殺他,真的不是。」
修士的聲音變得有些歇斯底里,院長知道自己無能為力。
「慢慢說,」他只能這樣建議,「慢慢說,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修士在平復情緒。
「馬蒂厄想談談他寫好的那首聖歌。」
「馬蒂厄寫了那首聖歌?」院長知道在懺悔中是不應該問問題的,但他似乎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
「是的。」
「歌詞和曲子都是他寫的?」院長問,並暗下決心這是最後一次打斷對方,然後又默默祈求上帝寬恕自己說了謊。
他知道自己還會有好多疑問。
「是的。他先寫出了曲子,然後只是隨意填了一些拉丁文的詞,只求符合曲子的節拍就行了。他是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