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加馬什注意到,守夜禮拜後,正當他和多明我會修士說話之際,弗朗克爾出現在教堂的陰暗處,沿著牆腳急匆匆地走過。加馬什想到「鬼鬼祟祟」一詞,但好像還不夠準確,警督遠不止是鬼鬼祟祟。

很明顯,弗朗克爾不想被別人看到。

但他還是被加馬什看到了。塞巴斯蒂安走後,加馬什又坐了一會兒,發現警督走到長廊盡頭,經過守門的呂克修士身旁。

探長尾隨著警督走出修道院的前門。

呂克一句話沒說就打開了門,儘管他眼中充滿了疑惑,但是阿爾芒·加馬什給不了他答案。

加馬什自己心中也有疑問,首要的疑問就是,尾隨弗朗克爾是否明智?倒不是擔心弗朗克爾可能會做出什麼舉動,加馬什反倒是擔心自己可能會幹出什麼。

但是加馬什想知道,是什麼事情如此神秘,以至於弗朗克爾非得離開修道院,很明顯他這可不是去晨間漫步。外面寒冷、晦暗,加馬什四處看了看。時間還不到6點,寒氣觸及湖面,轉而上升,使得昨夜的霧氣化作今晨的濃霧。

弗朗克爾在一處萌生林前停了下來。濃霧籠罩下的樹林本可以掩護他,但他手中閃爍的藍白輝光暴露了他。

加馬什停下,觀察著。弗朗克爾背對著探長,低頭在手機上寫或是讀一條簡訊。

是什麼秘密讓他害怕被發現,而不得不離開修道院?但手機屏幕的光亮已將他暴露。

如果能拿到那部黑莓手機,加馬什將會不惜一切代價。

有那麼一會兒,他想猛撲過去,從弗朗克爾手中奪過手機。是什麼事情這麼重要,以至於弗朗克爾冒著被熊、狼襲擊的危險來到樹林里?

加馬什靜靜地站在那裡,默默地盯著前方,下定了決心。

他不能從弗朗克爾手中奪下手機,即便是奪到了,也可能弄不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加馬什提醒自己,沉住氣,一定要沉住氣。

得採用另一套行動方案。

「早啊,西爾萬。」

警督驚得跳了一下,轉過身,一臉狂怒,恨不得要殺了眼前這個幽靈般的跟蹤者。手機屏幕仍發著藍光,使得他的臉看上去怪異可笑。

「你在給誰發簡訊?」加馬什走上前,保持步伐的穩健和聲音的平穩。

弗朗克爾一時啞然失語。加馬什越走越近,能感受到對方的憤怒和恐懼。

加馬什甚至想把黑莓手機奪過來,看一下他是在給誰發簡訊,或者是誰發來的簡訊,以至於自己的到來讓他如此驚恐。

因為很明顯,警督最害怕的不是加馬什。

瞬間,加馬什意識到,無論如何這都是個機會,他決定去搶手機。但是,弗朗克爾早就預料到探長會這麼做,他點了一下關機鍵,把手機放進口袋。

兩人對視著,呼吸加重,眼前都是呼出的空氣,視線模糊起來,好像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個幽靈。

「你剛才在給誰發簡訊?」加馬什再次問道,並沒期待會得到答案,只是想讓對方明白,無需再隱藏,「還是在看簡訊?說吧,西爾萬,這裡就只有你和我。」加馬什張開手臂,四下里看了看,「就咱倆。」

的確,這裡安靜得讓人受不了,他們就像是漫步到了一片空白之中,沒有聲響,景象寂寥,甚至連聖吉爾伯特修道院都被霧氣吞沒,消失了。

全世界就剩下他倆。

現在他倆正面對面。

「咱倆讀大學時就彼此了解,之後又成了冤家對頭。」加馬什說道,「是停下來的時候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來幫忙的。」

「這我相信。但幫的是誰?不是我,也不是波伏瓦探員。你是奉誰的命令來此的?」

「太遲了,阿爾芒,」弗朗克爾說道,「你錯失了良機。」

「我知道,但不是剛剛才犯的錯。早在幾年前,在調查阿諾特警督的時候,我就已經犯下錯誤,我不該急於逮捕他,而應該耐心等待,將你們一網打盡。」

弗朗克爾沒有否認。對加馬什來講,如果他已經來不及阻止正要發生的事情,那麼讓弗朗克爾予以否認,同樣也太遲了。

「是阿諾特派你來的?」

「阿諾特在監獄,終身監禁,這你知道。阿爾芒,是你把他送進去的。」

現在加馬什真的笑開了,儘管笑容有些疲倦,「我們都知道那說明不了什麼。像阿諾特那樣的人,他總能得到他想要的。」

「不總是,」弗朗克爾說,「被逮捕,被審訊,被宣判,這些可不是他想要的。」

有那麼一陣子,加馬什實際上打敗了阿諾特,他得到了弗朗克爾難得的許可。但是,他緊接著卻躊躇止步了,沒有將工作進行到底,沒有意識到還可以做更多。

腐敗因而得以保存,瘋長開來。

加馬什知道阿諾特能量很大,許多朋友都很有權勢,所以他的手可以輕而易舉地伸到高牆以外。加馬什曾有機會除掉阿諾特,但是他沒那樣干。有時他懷疑自己是否又犯了一個錯誤。

不過眼下另一種想法攫住了他。弗朗克爾不是在給阿諾特發簡訊。一個讓弗朗克爾敬重的人是不會引起他的恐懼的。一定是另有其人。一個比警督權勢還要大的人,一個甚至比阿諾特的官職還要大的人。

「西爾萬,你在給誰發簡訊?」加馬什第三次問道,「一切並不晚,告訴我,我們可以共同面對,」加馬什的聲音平靜、理智,他伸出手,「把手機給我,告訴我密碼,就這兩點,我來了斷此事。」

弗朗克爾猶豫著把手伸進口袋,但又空空地拿出來,放在身體一側。

「你誤會了,阿爾芒。沒有什麼大陰謀,都是你的想像。我是在給我妻子發簡訊。我想你也會給妻子發簡訊的。」

「西爾萬,給我,」加馬什不聽他的謊話,手仍然伸在那兒,眼睛盯著上司,「你一定累壞了。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兩個人目光交織在一起。

「你愛你的孩子們嗎,阿爾芒?」

這句話利劍般刺中了加馬什,他感覺身體一時失去了平衡。他直勾勾地盯著上司,沒做回答。

「你當然愛他們。」現在弗朗克爾的聲音里沒有了敵意,好像兩位老友正在邊喝酒邊聊天。

「你在說什麼?」加馬什發怒了,聲音不再那麼理智。他感到自己徹底喪失了理性,慌亂不堪。「離我的家人遠遠的。」加馬什低吼道,頭腦中尚存的清醒意識告訴自己,野獸並不在樹林里,而是存在於他的體內。想到家人受到威脅,他就如野獸般被激怒了。

「你知道波伏瓦和你女兒墜入情網了嗎?也許事情並不如你所願盡在你的掌控之中。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事情嗎?」

聽到這些話,加馬什正在竭力壓制的憤怒反而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靜。他一向冷靜。

加馬什知道讓·居伊和安妮的事,好幾個月前就知道了。自從那天他和蕾娜-瑪麗去看望安妮,在餐桌上看到那個插著紫丁香的小花瓶,就知道了。

他們知道安妮對讓·居伊一見鍾情,又見讓·居伊那麼愛女兒,他們為安妮感到無比高興。

他們夫妻倆,愛這兩個年輕人。

加馬什夫婦選擇讓孩子們擁有自己的空間。他們知道安妮和讓·居伊在合適的時候會告訴他們的。但是弗朗克爾是怎麼知道的?一定是有人告訴了他。如果不是讓·居伊,也不是安妮,那麼是……

「臨床處方,」加馬什說,「你看過波伏瓦的治療檔案了。」

自從那次襲擊案之後,所有的倖存者都接受了治療。現在,加馬什知道弗朗克爾不僅侵犯了波伏瓦的隱私,也侵犯了自己的隱私,還有其他所有人的隱私,包括讓·居伊和安妮的關係。

「別把我女兒扯進來。」加馬什說,竭力控制自己不要伸出手去,不是去奪弗朗克爾的黑莓手機,而是要扼住對方的喉嚨。

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殺死這個人,把屍體丟給狼和熊。然後走回修道院,告訴呂克修士弗朗克爾去散步了,很快就會回來。

這樣做太容易了,太大快人心了。這個人被狼群拖進樹林吃掉的話,世界只會變得更好。

就沒人為我把這煩人的神父除掉嗎?

他的腦海中又冒出這句話,生平第一次,他完全明白了這句話,明白了謀殺是怎麼發生的。

除掉這個惡人的任務現在降臨到了他的身上。加馬什一時進入不計後果的狂熱狀態,他只想讓眼前這個人消失。

他上前一步,卻又自行停了下來。他給波伏瓦的那些警告,自己卻忘記了。他讓弗朗克爾控制了大腦。一個來制止謀殺的人,自己卻要犯下謀殺罪。

加馬什閉上眼睛片刻。再次睜開時,他朝前探身,沖著弗朗克爾的臉,異常冷靜地低聲說道:「你走得太遠了,西爾萬。暴露得太多,說得太多,我本來只是持有懷疑,現在我不再懷疑了。」

「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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