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我要跟你談談,神父。」安托萬修士說。

坐在辦公室里的菲利普主教被這句說不上是請求還是要求的話嚇了一跳。通常,如果有人進來,他會先聽到敲門聲。但現在是非常時期,那根敲門鐵棍已被認定是殺害馬蒂厄的兇器,給拿走了。

而且有傳言說西蒙到達花園時副院長還活著,於是西蒙給他做了臨終祈禱。菲利普主教對此頗感欣慰,只是奇怪為什麼以前從沒聽西蒙提起過。

接著他還知道了更多的事。

馬蒂厄當時不僅活著,而且開口說了話。他對西蒙說了一個詞。

同性。

菲利普主教和其他人一樣對此一頭霧水。在彌留之際,馬蒂厄為什麼說了「同性」一詞?

他知道大家懷疑馬蒂厄指的是性生活,但他並不認同這點。

馬蒂厄不可能是同性戀。也許有人會說他很早以前是,但菲利普主教做馬蒂厄的告解神父多年,從未聽他提起過。當然,這種隱秘的事可能會藏得很深,直到他被殺才浮出水面。

同性。

西蒙說過,馬蒂厄當時掙扎著清了清嗓子,但最後發出的卻是刺耳的「同性」一詞。

院長試著模仿。他清了清嗓子,說出那個詞。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直到他認為自己重現了當時的情景。馬蒂厄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安托萬修士不請自來。他對院長微微一鞠躬。

「怎麼了,我的孩子,你有什麼事?」菲利普主教站起身。

「和來訪的塞巴斯蒂安有關。他自稱是羅馬那邊聽聞馬蒂厄的死訊後派他來的。」

「怎麼了?」院長指了指身邊的一個位子,安托萬坐下。

唱詩班指揮面容焦慮,低聲道:「我認為那不可能。」

「何出此言?」儘管院長自己已有答案。

「呃,你何時通知梵蒂岡的?」

「我沒通知梵蒂岡。我給蒙特利爾大主教區的杜塞特神父打了電話。他通知了魁北克的大主教,想必是大主教向羅馬做了報告。」

「但是,你是何時打的電話?」

「就在報警之後。」

安托萬尋思片刻,「那大概是昨天上午9點30分。」

這是數月以來,他首次與安托萬商討事務,院長想。院長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思念這位修士。他的創新意識,他的激情,他對於經文和文學的獨特見解,更別提他的曲棍球技術了。

但是現在因為馬蒂厄的死,還有那位多明我會修士的到來,他們得要在基本點上取得一致了。

「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菲利普主教承認,盯著房間里的爐火。雖然修道院安裝了新的地熱供暖系統,但院長是個傳統之人,他還是願意開著窗戶,享受壁爐的溫暖。「羅馬比這裡晚六個小時,」院長說,「就算他們立刻採取行動,塞巴斯蒂安也不可能這麼快趕到。」

「一點兒沒錯,神父。」安托萬說。他很久沒這樣稱呼院長了,過去的幾個月,他一直都是用更生硬、更正式、更冰冷的「親愛的院長」來稱呼。「我們都知道大主教區行動起來緩如大陸漂移,羅馬更像生物進化那麼遲緩。」

院長笑了笑,然後又嚴肅起來。

「那麼,他為什麼來這裡?」安托萬問。

「如果不是因為馬蒂厄的死?」菲利普主教迎住安托萬好奇的目光,「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長久以來院長第一次感覺心如止水,感到給他帶來巨大痛苦的傷口正在癒合。

「我很欣賞你對事情獨立思考的習慣,安托萬。」

「當然。」

「西蒙說馬蒂厄臨終前說了一個詞,我想你一定聽說了。」

「聽說了。」

「他說了『同性』。」院長看著對方,但是安托萬什麼反應也沒有。修士都是受過訓練的,習慣將自己的感情和想法埋在內心深處。「你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嗎?」

安托萬沉默了片刻,目光從院長身上移開。話少的時候,目光的交流就成為不可缺少的一環。逃避對視可能另有深意,不過他的目光很快又回到院長身上。

「修士們都在想他是不是指他的性生活……」

很顯然,安托萬還有更多的話要說,所以院長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等著他說下去。

「大家都在想他是不是特別指和你的關係。」

聽到這麼大膽的言辭,院長的眼睛瞪大了。緩了一會兒,他點點頭,「我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想。馬蒂厄和我多年來親密無間。我非常愛他。我會永遠愛他。你呢,安托萬?你怎麼看?」

「我也愛他,親如兄弟。我本人找不出任何理由相信他和你或任何人有什麼異樣關係。」

「我想我知道馬蒂厄可能想說什麼。西蒙提到了他在說話之前清了清嗓子,然後說出了『同性』。我嘗試模仿了好幾次……」

安托萬看起來既吃驚又頗受觸動。

「我最後練出來的是這樣,也可能正是馬蒂厄拼力說出來的樣子。」

院長清了清嗓子,或者看上去是那麼做了,然後說道:「同性。」

安托萬盯著院長,很是震驚,接著點點頭,「上帝呀,我認為你發的音是對的。」

他自己也試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道:「同性。」

「但是馬蒂厄為什麼要這麼說呢?」他問院長。

「我不知道。」

菲利普主教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安托萬略一猶豫,握住了。院長用左手蓋住他們握著的手。

「但是,我堅信一切都會好的,安托萬。任何事都會變好的。」

「是的,神父。」

加馬什盯著多明我會修士的眼睛。

塞巴斯蒂安看起來很好奇。實際上,加馬什想,他看上去確實只是好奇心重,而不是擔心。他看上去知道謎底終會揭開,他可以等。

探長喜歡這個修士。實際上,他喜歡大多數修士。或者,至少,他不討厭他們。但是這個多明我會修士有一種特質,他能使人消除戒備。加馬什知道,這是一種強有力而又危險的品質,如果自己因而消除了戒備,那是相當愚蠢的。

這位多明我會修士心平氣和,自信滿滿。

探長終於弄清自己為什麼立刻就被吸引而又心生戒備的原因了。他知道,這些是一個調查偵探的必備品質。當他忙於調查修士們的時候,這位多明我會修士卻在調查他。他知道,唯一的對抗之道就是開誠布公。

「我晚餐時哼唱的曲子來自這個。」

加馬什打開那張隨身攜帶的羊皮紙,遞給塞巴斯蒂安。

修士接過去。到底是年輕人,即使在微弱的光線下他也能毫不費力地閱讀。加馬什轉眼看了一下波伏瓦。

讓·居伊也在注視著修士,但是他的眼睛獃滯無光,儘管那可能是因為光線的緣故。所有人的眼神在這間密室里看起來都很怪異。探長目光轉回塞巴斯蒂安。多明我會修士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你在哪兒發現這個的?」修士最後抬頭問道,旋即又低下,繼續看紙上的內容。

「我們在馬蒂厄的屍體上發現的。他全身蜷縮著護住這張紙。」

紙上的內容生搬硬套,但是塞巴斯蒂安仍想弄清它的意思。他雙臂抱於胸前,長吸了口氣,點點頭。

「探長,你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嗎?」

「我知道這些是紐姆符,」加馬什的食指在古老的音符上滑動,「這些詞是拉丁文,不過看起來是胡言亂語。」

「是胡言亂語。」

「一些吉爾伯特教徒認為這些歌詞有故意的侮辱性質,」加馬什說,「還認為這些紐姆符是對聖歌的拙劣模仿。好像是有人在利用格里高利聖詠的形式,故意讓它變得如此可笑。」

「這些詞很愚蠢,不過還不至於是侮辱。如果這個,」塞巴斯蒂安舉起羊皮紙,「貶低了他們的信仰,我就承認它是種侮辱,但是它並沒有。實際上,我發現有意思的是,這首歌的歌詞沒有一處提及上帝、教會、獻身。不管是誰寫的,都好像是有意在迴避。」

「為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我確認這不是異端邪說。調查謀殺案可能是你們擅長的,探長,而分辨異端邪說是我所擅長的,這也是信理部的事務之一。我們一直在追查異端邪說和異教徒。」

「你一路追查到了這裡?」

多明我會修士琢磨著這個問題,不過看樣子更像是在考慮該怎麼回答。

「這是個漫長的追查過程,行程數萬英里,歷時數百年。克萊門特主教選擇隱退是明智之舉。在調查檔案中有一份由宗教法庭大法官親自簽發的文告,要求調查吉爾伯特教派。」

「但這是為什麼?」波伏瓦問,努力集中注意力。

「因為他們產生的根源,森普林哈姆的吉爾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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