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一直等回到副院長辦公室,加馬什和波伏瓦才開始說話。弗朗克爾警督則在晚餐過後把新來的塞巴斯蒂安留在了餐廳。

其他人用完餐都禮貌地離開了。

「天哪,」波伏瓦說,「宗教法庭。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所有人都覺得意外,」加馬什說,「宗教法庭好幾百年前就不存在了。我在想他來這兒幹嗎?」

波伏瓦雙臂抱於胸前,靠在門上。加馬什在走到桌後準備坐下的時候,注意到另一把椅子被摔壞了,歪斜著靠在牆角。

加馬什沒說什麼,不過他看了看波伏瓦,眉毛揚了揚。

「意見上有些衝突。」

「和那把椅子?」

「和警督。沒人受傷。」看到加馬什的臉色,波伏瓦快速補充道。但是他這個保證好像不起作用,加馬什看起來還是很擔心。

「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他說了一些蠢事,我不同意。」

「我跟你說過不要和他正面交鋒,不要和他爭執。他能鑽進別人的頭腦,他最擅長……」

「那你要我怎麼辦?就對他點頭,鞠躬,聽他一派胡言?你做得到,我可做不到。」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對不起。」波伏瓦站直身體,然後用雙手擦了擦疲憊的臉,看著加馬什。

探長看起來不再生氣,而是顯出殷殷關切之情。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警督說了什麼?」

「哦,還是他以前那些廢話,說你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說我和你沒什麼兩樣。」

「這就讓你大為光火?」

「和你相比?誰不會發火?」波伏瓦笑起來。不過加馬什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他仍在審視著波伏瓦。

「你沒事吧?」

「上帝啊,為什麼每次我一生氣,或是不安,你就這麼問?你認為我就那麼脆弱嗎?」

「你沒事吧?」加馬什重複道,等待著對方回答。

「哦,該死,」波伏瓦說,重重地靠到牆上,「我只是累了,厭透了這個鬼地方,現在又來了個多明我會修士。我感覺自己像是到了另一個星球。他們和我說著同樣的語言,但是我不停地在想,他們說的很多鬼話我都聽不懂,你知道嗎?」

「我知道。」加馬什盯著波伏瓦,然後移開了目光,決定暫且擱置這個話題。但是顯然,有什麼東西侵入到了這個年輕人的體內。加馬什能猜出是什麼,也能猜出是誰幹的。

加馬什知道弗朗克爾警督詭計多端,低估他絕對是個可怕的錯誤。他們一起共事這麼多年,加馬什清楚弗朗克爾最擅長的就是將人性中最壞的一面釋放出來。

不管你心中的惡魔隱藏得多麼深,弗朗克爾都能找到它,釋放它,餵養它,直到它吞噬它的主人,取而代之。

加馬什見得太多了,一些警員怎麼在他的引領下變得憤世嫉俗,品行不端,橫行霸道。佩帶槍支的年輕警官變成了沒有良知的惡徒,而警督卻在表彰他們。

加馬什又看了看倚牆而立、疲憊不堪的波伏瓦。弗朗克爾已經找到了突破口,正漫遊著進入波伏瓦的體內,伺機進行更大的破壞。

這都是加馬什的疏忽造成的。

探長感到怒火在體內燃燒,並迅速蔓延至心臟。他拳頭緊握,指關節吱嘎作響。

怒火很快就要完全將他吞噬。加馬什費了好大勁才控制住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會讓弗朗克爾俘獲這個年輕人的,加馬什發誓。到此為止。

他站起身,道了聲抱歉就離開了房間。

波伏瓦等了一會兒,以為加馬什是順著走廊去衛生間了。但是久不見人回來,他就起身走進走廊,四下張望。

走廊里燈光暗淡。他上衛生間找了找,沒發現加馬什。他又來到探長的住處,敲了敲門,沒人回答。他探頭進屋,也沒看見加馬什。

波伏瓦沒主意了。現在能做點什麼呢?

他可以給安妮發簡訊。

他掏出黑莓手機,查看了一下,有安妮的一條簡訊。說她正和朋友們吃晚飯,到家後給他發郵件。

很短,但令他很開心。

寫得太短了,波伏瓦心想,玩得樂過頭了?這簡訊是急匆匆之間發的?不應該啊。根本就不考慮此刻他仍然要工作到深夜?也不顧及他根本不可能放下工作,去和朋友們喝酒吃飯。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想像著安妮在她鍾愛的位於勞里埃的特拉斯餐廳,身邊都是些青年才俊,喝著小酒廠釀造的麥芽啤酒。安妮笑語盈盈,盡享歡樂時光,而他不在。

「想看看那後面是什麼嗎?」

弗朗克爾被這聲音嚇了一大跳,雖然這問題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他正在看那塊為紀念聖吉爾伯特而設的牌匾,加馬什悄無聲息地穿過教堂走了過來。

沒等他回答,加馬什已經上前伸手按下了那個兩隻狼的圖案,門旋轉打開了,露出了隱藏的私人祈禱室。

「我覺得我們得進去看看,你認為呢?」加馬什一隻大手按在弗朗克爾的肩頭,把他推進了房間。準確地講,不是強迫。目擊證人也永遠不會證明這一推含有任何襲擊成分。但是弗朗克爾清楚,他不是自己進去的,他也根本沒想進去。

加馬什關上門,轉身面對他的上司。

「你對波伏瓦探員說了什麼?」

「阿爾芒,你讓我出去。」

加馬什注視著對方片刻,「你怕我?」

「當然不怕。」但是弗朗克爾看起來有點害怕。

「你想離開?」加馬什語氣溫和,但目光冰冷如鐵,一副決不妥協的架式。

弗朗克爾沉默了一會兒,估量著形勢。

「你為什麼不問你的探員發生了什麼?」

「停止這種低級遊戲吧,西爾萬。你來這兒一定有事。我本以為你是要來給我使絆子,可不是,那是什麼?你知道我不在乎的,所以你就纏上了波伏瓦探員,他還處在傷痛的恢複期……」

弗朗克爾粗暴、輕蔑地哼了一聲。

「你不相信?」加馬什問。

「其他所有人都康復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也康復了。你完全把他看成一個孩子在對待。」

「我不跟你討論波伏瓦的健康問題,他還在康復中。不過,他不像你想的那樣脆弱。你總是低估別人,西爾萬,這是你很大的弱點。你總以為別人都比看起來的軟弱,而你則比實際中的強大。」

「你到底想說什麼,阿爾芒?是波伏瓦傷口還沒癒合?還是他比我想像的強壯?你真會愚弄手下,用你這套見鬼的理論迷惑他們,但你糊弄不了我。」

「不,」加馬什說,「我們太了解彼此了。」

弗朗克爾開始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但是加馬什直直地站在門前,目光一刻不離警督。

「你對波伏瓦探員說了什麼?」加馬什重複問道。

「我對他說的也都告訴過你。我說你能力不行,他理應得到更多。」

加馬什審視著這個來回踱步的人,然後搖搖頭。

「不止這些。告訴我。」

弗朗克爾停下來,轉身面對加馬什。

「我的天,是不是波伏瓦跟你說了什麼?」弗朗克爾上前幾步,離探長只有幾英寸遠了,兩人都死死地盯著對方,「如果他還沒有從傷痛中康復過來,這傷痛就是你造成的。如果他這麼虛弱,這虛弱也是你造成的。如果他覺得不安全,那也是跟你在一起的緣故。現在,你卻來責備我?」

弗朗克爾說完後哈哈大笑,又熱又濕的薄荷糖口氣直接噴到加馬什臉上。

加馬什又感覺到了怒火在燃燒,他不得不竭力控制著自己。他知道他的敵人不是眼前這個斜眯著眼睛、謊話連篇、品行不端的人,他的敵人是他自己。

「讓·居伊·波伏瓦,不容傷害。」他一字一字慢慢地、清楚地、準確地說。這語氣幾乎沒人聽到過。這聲音令他的上司後退了,笑容從那張帥氣的臉上溜走了。

「太晚了,阿爾芒,」弗朗克爾說,「傷害已經造成了。是你造成的,不是我。」

「探員?」

安托萬一直在自己的房間里讀書,這時他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他打開門,朝走廊里看看。波伏瓦探員站在那兒,一臉的困惑。

「你好像迷路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波伏瓦說,希望人們別再這麼問他。

兩人再次互相盯視著。兩人有如此多的相同之處,相同的年齡、身高、體格,相同的成長環境。

可是一個進入教堂從未離開過,另一個則離開教堂再沒回頭過。現在,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昏暗的走廊上,他們默默對視著。

波伏瓦走近修士,「那個新來的多明我會修士,有什麼故事?」

安托萬前後掃了下走廊,然後退回他的小房間,波伏瓦跟了進去。

這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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