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把兇器藏起來?」加馬什問,「還有,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們副院長臨死時說的話?」
西蒙垂下眼睛,盯著院長辦公室的石地板,然後抬起頭。
「我想你猜得到。」
「我當然能猜,修士,」探長說,「我想要你說出事情真相。」
加馬什四處看了看。他們已經回到了院長的私人辦公室。房間里光線暗淡,助理正分著神,沒想起要去開燈,甚至都沒意識到還要去開燈。
「我們能到花園裡說話嗎?」加馬什問。西蒙點點頭。
他似乎已經說完了話,好像他一輩子只能說這麼多了。
但是現在需要他做出行動。
兩個人拉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如諾威奇的朱利安、賓根的希爾德加德等早期基督教神秘主義者的圖書,還有其他一些偉大基督徒的作品,從伊拉斯姆斯到C·S·路易斯。擺滿了關於祈禱和冥想的書,關於精神生活和天主教生活的書。
他們二話不說,直接走進花園。
牆外的山巒為低垂的雲彩遮蔽。霧氣籠罩在樹梢,在樹林中瀰漫開來,明亮的世界變得灰濛濛的。
但這兒的美不減反增,世界因而變得更加柔和,微妙,舒適,親近。
探長手握一截用毛巾裹著的鐵棍,如同一根魔杖,就是它使得活生生的副院長成了一具死屍。
西蒙走到花園中央,在那棵葉子快落光的高大楓樹下停下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副院長對你說過話?」加馬什問。
「因為他是在懺悔,是說給我聽的,不是說給你們的,我有道義責任來保密。」
「你的道義只是說說而已,它好像允許你撒謊。」
這話讓西蒙啞口無言,他再次沉默。
加馬什想,他發噤聲之誓也是說說而已。
「那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們副院長臨死之前說了『同性』這詞?」
「因為我知道這會被誤解。」
「你是說我們都是傻瓜?無法理解修士們思想中如此明顯的細微差異?你為什麼要把兇器藏起來?」
「我沒有藏,它就在那兒,一眼就看得見。」
「夠了,」加馬什打斷他,「我知道你嚇壞了。我知道你陷入了絕境。別再跟我玩這些把戲,告訴我真相,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拿出點體面和勇氣來。請你相信我們。我們不是傻瓜,不是你們擔心的那樣。」
「真遺憾,」修士嘆了口氣,「我一直試圖說服自己,我所做的一切並沒有錯,我差不多忘記這樣做是錯的。我很抱歉。我應該早點告訴你們。上帝知道,我不該把兇器藏起來。」
「你為什麼這樣想?」
西蒙盯著加馬什的眼睛。
「你懷疑某個人,不是嗎?」加馬什迎著他的目光說道。
修士的眼中透著絕望的乞求,乞求加馬什別再問他,別再提這個問題。
但是他們兩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停下來的。這場談話註定是要發生的,從副院長倒下去的那刻起,從西蒙聽到副院長的遺言、藏起兇器那刻起,他知道,早晚他都要為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
「你認為是誰幹的?」加馬什問。
「我不能告訴你。我不能說。」
他看起來好像真的無法張開口。
「那我們就一直站在這兒,修士,」加馬什說,「一直站到你能說出來為止。只有那樣我們兩人才能都得到解放。」
「但不是……」
「你懷疑的那個人?」加馬什的目光和聲音溫和下來,「你以為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非要逼我說?」修士快要哭了。
「因為你必須要說出來。這是你的負擔,不是我的。」他同情地看著西蒙,就像一個修士看著另一個修士,「相信我,我有自己的懷疑對象。」
西蒙猶豫了一下,看著加馬什。
「是的,這是真的。」他吸了口氣,「我沒告訴你副院長死前說了『同性』,我把兇器藏了起來,因為我害怕這是院長乾的。我以為是菲利普主教殺了馬蒂厄。」
「謝謝,」加馬什說,「你還這樣認為嗎?」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想。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人要這樣做。」
探長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西蒙是否說的是真話,不過他知道,說這一番話,確實讓眼前這位修士費了不少力氣。西蒙實際上是把院長送到了審判席上。
加馬什自己現在要問的而審判員沒問的問題是,這是不是真相。或者眼前這個嚇壞的人會不會說出點什麼?西蒙有沒有要院長來救自己?
加馬什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西蒙,這位沉默寡言的修士,愛院長,而且還在愛他。
就沒人為我把這煩人的神父除掉嗎?
西蒙會不會幫院長除掉煩人的副院長呢?他是否捕捉到了院長的微妙表情,上挑的眉毛,扭動的手,把這看成是院長發出的懇求?然後對此採取了行動?現在,深受罪責感困擾和良心譴責,他是否有些責怪院長?
副院長可能原本很煩人,但和受良心的鞭撻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表面上修士們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生活十分簡單,任四季更替,和著鐘聲,吟唱聖歌,但是他們的內心世界卻是感情的沼澤地。
加馬什多年勘驗屍體的經驗告訴他,是情感在殺人,不是刀槍,更不是一截舊鐵棍。
某種掙脫了束縛的情感殺了馬蒂厄。想要找到兇手,加馬什探長必須用兇手的邏輯,用兇手的情感。
院長曾經說過,「為什麼我就沒看出這事會發生?」
這疑問看起來很誠懇,很焦慮。他竟然沒有看出來他的團體內,他的「羊群」中,竟然有一隻披著羊皮的狼。
但是假定他這疑問充滿好奇和震驚,不是指向某個修士,而是院長在自問自答呢?為什麼我就沒看出這事會發生?不是其他修士的,而是他自己的真實想法?
也許菲利普主教覺得很不可思議,他自己竟是兇手,真的殺了人。
探長後退半步。雖是身體上的退讓,但確是給了西蒙一個信號,給他一點時間和空間,好平靜一下,打起精神,清醒一下。加馬什知道,也許給西蒙這段時間是個錯誤,換作其他人,包括波伏瓦,他們一般會步步緊逼。知道這人已經妥協,他們會窮追不捨的。
但是加馬什知道,那種辦法短期內或許有效,不過對受過屈辱的人,感情上被強姦的人,他們將永遠不再對你敞開心扉。
另外,加馬什儘管很想儘快破案,但他也不想在這個過程中失去靈魂。他覺得已經有太多失落的靈魂了。
「院長為什麼要殺害副院長?」加馬什最後問道。
花園裡很安靜,所有聲響都被霧氣吸收了。當然這兒本來也沒什麼大動靜。時不時有聲鳥鳴,偶爾能聽到森林中樹枝折斷的聲音,好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穿越茂密的森林。
現在一切歸於沉寂。
「關於分裂成兩派,你說對了。」西蒙說,「當第一張唱片錄製成功後,修道院內就開始拉幫結派了。是本能,我想,還有是為了權力。突然之間有了值得為之爭鬥的東西。在那之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成天在古老的修道院里漫步度日,大家很開心,當然也很知足。但是唱片帶來太多的關注,帶來太多的錢,錢湧入得很快。」
修士伸出雙手,手掌朝向灰濛濛的天空,聳了一下肩。
「院長希望我們慢慢來。不要太急功近利,不要把我們的誓約拋在腦後。但是副院長和他那幫人把這成功看成是上帝的旨意,我們需要更多地出去巡演,和世人分享我們的天賦。」
「每個人都宣稱自己知道上帝的旨意。」探長說。
「我們理解起來有些困惑。」西蒙露出一絲微笑。
「可能不是第一個遇到困惑的修士。」
「你以為呢?」
這話好像加馬什聽每個人都講過,除了院長。在唱片錄製之前,修道院就開始搖搖欲墜,但是會眾是穩固的。唱片發行後,修道院被修復了,但是會眾分崩離析了。
某種弊端正降臨我們身上。
院長犯了難,他試圖分辨哪些是上帝的意願,但上帝自己似乎也不知所措。
「在唱片發行之前,院長和副院長是好朋友,甚至可以說是深愛著彼此。」
修士點點頭。
加馬什想吉爾伯特教派要開啟新紀元了。在唱片發行之前,有氣勢的較量,也有人氣的較量。
某種弊端正降臨我們身上。弊端偽裝成了奇蹟。
現在經過差不多兩年,人氣攀升。足夠長的時間可以讓朋友間的親密關係轉變成仇恨,朋友有多好就會有多恨對方。心靈的隔閡已經產生了。
「那張羊皮紙,」加馬什問,「在此間扮演了什麼角色?」
西蒙想了想。加馬什也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