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讓·居伊·波伏瓦穿梭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一條條走廊上,要去尋找某個人。

修士們遠遠地看到他都停下來,習慣性地鞠躬致意。當他走近時,他們又往後退了退,讓出路來。

當他走過去之後,他們才鬆了口氣。

波伏瓦檢查了菜園,檢查了禽畜飼養處,那裡只有瞪大眼睛的山羊和長特克來雞。

波伏瓦又檢查了地下室。沒看見雷蒙德,可他的聲音早已在冷清的長廊中回蕩著了。他正唱著聖歌,但是吐詞不清,聲音縱然優美,可裡面聽不出多少神聖,更多的是烈酒的味道。

波伏瓦快步跑上石階,站在教堂里,呼吸急促,左顧右盼。

那些身穿長袍的修士站在跳動的光線外,看著他。但是波伏瓦卻無視他們,他們不是他要找的,他要找的是另外一個人。

接著他轉過身,推開緊閉著的門。走廊里空蕩蕩的,盡頭的門關著,並且上了鎖。

「開門。」他命令道。

呂克可不敢怠慢,巨大的鑰匙插入鎖眼,一擰,將門閂推開,不一會兒,門就打開了。波伏瓦身著一襲黑袍,好似穿著修士服似的,奪門而出。

呂克快速關上門。其實他有股衝動,想通過門上的窺孔,看看外面會發生什麼,可是他沒有這樣做。呂克不想看見、聽到或知道外面的一切。他返回到狹小的門房,將一本大書在膝蓋上鋪展開,沉浸在聖歌當中。

波伏瓦一眼就看見了要找的人,就站在岸邊。

波伏瓦想都沒想,也根本沒在意兩人之間有多遠,就拼了全力跑了過去。

此刻他的生命彷彿都寄托在奔跑之上。

此刻所有人的生命彷彿也寄托在這奔跑之上。

他向薄霧中的那個人直奔而去。

他邊跑邊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吼叫,這一聲吼他已經壓抑了數月之久,這一刻終於爆發了,激勵著他前進。

就在波伏瓦要撞上他的那一刻,弗朗克爾警督一轉身,退後半步,想躲過波伏瓦的衝擊。兩個人都摔倒在岩石上,弗朗克爾摔得要輕點。

警督一骨碌爬起來,在波伏瓦剛翻身站起來的那一刻掏出了槍。波伏瓦也伸手去掏槍。

但太遲了,弗朗克爾已用槍對準了他的胸口。

「你這個混蛋,」波伏瓦尖叫著,無視黑洞洞的槍口,「你這狗娘養的,老子要宰了你。」

「你剛剛襲擊了一個高級警官。」弗朗克爾厲聲打斷他,渾身顫抖著。

「老子揍的是一個混蛋,老子還要揍你。」波伏瓦聲嘶力竭地沖著面前的這個人尖聲吼道。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弗朗克爾也尖聲吼道。

「你他媽的自己清楚。我看到筆記本電腦里的那些東西了,我進去時你正在看的東西。」

「哦,該死。」弗朗克爾滿臉疑惑地看著波伏瓦,「加馬什看了嗎?」

「這他媽的有什麼關係?」波伏瓦尖叫道,他彎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緩了緩氣,又抬起頭,「我看見了。」

深吸氣,他乞求自己的身體,緩呼出。

耶穌,別暈倒。

深吸氣,緩呼出。

他覺得有點眩暈了。

哦,仁慈的上帝,不要讓我暈倒。

波伏瓦雙手從膝蓋上拿開,慢慢站起身。他再也不可能和面前的這個人一樣高了,這個人此刻正用槍對著他的胸口。但是波伏瓦竟依然能站直身子,眼睛緊盯著這個畜生。

「是你泄露了視頻。」

他的聲音都變了,變得刺耳而脆弱,嘴裡每擠出一個字就得狠狠地吸上一口氣。

通往他隱秘的門已經打開,隨之而來的是他的這些話。

還有他的目的。

他要殺了弗朗克爾,馬上。

波伏瓦目光緊鎖在警督身上,在視野模糊的邊緣,他可以看見那把槍。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躍,尚未貼近弗朗克爾,對方已有足夠時間開兩槍了。

波伏瓦估計只要頭部和心臟沒被擊中,自己就能挺過去,就能有足夠的氣力和意志將這個人打倒在地,拿起石塊,打碎他的天靈蓋。

在這瘋狂的一刻,波伏瓦想起父親曾經一次次跟他講的一則關於火車的故事。

我想我可以的。我想我可以的。

我想我能夠在弗朗克爾殺死我之前宰了他。

儘管波伏瓦知道自己也難逃一死,但只要不是先死就行了。仁慈的上帝,千萬別讓我先死。

他繃緊神經,向前稍稍傾了一些,但此時高度警戒的弗朗克爾也稍稍抬升了槍口。波伏瓦停了下來。

他在等待時機,等待弗朗克爾走神,哪怕僅有一秒鐘。

一秒鐘就足夠了。

我想我可以的。我想我可以的。

「什麼?」警督厲聲問道,「你認為是我泄露了視頻?」

「別他媽的再耍花樣了,你背叛了我的朋友,你的手下,他們都死了,」波伏瓦覺得自己快變得歇斯底里,幾近啜泣了,但是他又回過神來,「他們死了,可你卻將這該死的視頻泄露出去了。」

波伏瓦的喉嚨慢慢合起來,聲音也變得尖銳刺耳。當吸入的空氣通過收縮的呼吸道時,他開始喘起來。

「你將發生的事變為一場遊戲,你……你……」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偷襲工廠的一幕幕場景歷歷在目。加馬什沖在最前面,警員們緊跟其後,阻擊持槍歹徒,營救被綁架的警員。

讓·居伊·波伏瓦站在靜悄悄的岸邊,耳畔迴響著交火聲,子彈打在混凝土地板上和牆面上甚至是警員們身上。他能聞到夾有混凝土灰塵的辛辣的煙霧味。隨著腎上腺素的急劇分泌,他都能感覺到心臟的跳動,甚至是一絲恐懼。

可是他依然跟著加馬什,一步步向前沖,他們都跟隨著加馬什。

偷襲剛好被每位警員頭盔上的攝像頭捕捉到。幾個月以後,這段視頻就被黑客竊取、編輯、發布在互聯網上了。

這段視頻給波伏瓦帶來的傷痛是任何藥物無法治癒的。疼痛,然後緩解。一次又一次,周而復始,直到這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無數次地看過這段視頻,看著警員們一個個死去。

可是仍然有一個疑問,是誰泄露了視頻?波伏瓦知道,肯定出了內鬼。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現在,他想做的就是儘可能保持清醒,殺了眼前這個人。

因為這個人背叛了自己的手下,加馬什的警員,波伏瓦的朋友。失去他們已夠糟糕了,而將遇襲視頻發布在互聯網上就更讓人不堪了。因為全世界數以萬計的人都將看到,整個魁北克的人都將看到,而他們的的確確都看到了。

大家拿著爆米花,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地看著,看著警察局的警員在工廠里倒在槍口之下。他們將死亡作為一種消遣在觀看。

這段視頻在網上引起了轟動,遇害者的親人們也看到了。

波伏瓦盯著弗朗克爾的眼睛。他不需要看那把槍,他知道它一直在那兒。在工廠中了一槍之後,他現在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他以前感受過。砰的一聲,渾身一顫,然後就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他以前看過許多戰爭片和西部片。他看過那麼多活生生的人被槍射殺。他曾欺騙自己,自以為知道中槍後是什麼感覺。

但是,一直以來他都是錯的。

那不僅僅是疼痛,更是恐懼。

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他很久後才得以康復,比探長耗時更長。加馬什是一門心思沉浸在康復訓練中,物理治療、舉重、漫步以及心理諮詢。

波伏瓦現在知道加馬什的所見所聞所感比他更強烈。探長好像是在為五個人而活著,他自己以及四個年輕警員。

這在某種程度上鼓舞著探長。

但是,那次遇襲,以及所付出的代價,對波伏瓦的影響卻是相反的。

他也曾嘗試過,認真地嘗試過,但是疼痛如此之深,痛苦如此之大,止痛藥才能有所緩解。

不久這段視頻出現了,疼痛也再次顯現,在更深層的地方燒灼著,這就需要更多的止痛藥來止痛了。需求的劑量越來越大,不僅用來緩解疼痛,也用來塵封記憶。

直到最後探長伸出援助之手。工廠激戰那天加馬什曾救過他的命,幾個月後,又再次救了他。加馬什一直認為波伏瓦應該尋求幫助。因為藥丸的作用,以及腦海里的這些印象,使得他必須接受強化治療,進行康復訓練,從而停止逃跑、躲避,最終能直面過去發生的一切。

加馬什同時要他做出承諾,再也不看那段視頻。

波伏瓦也一直遵守著諾言。

「現在只要能生活在這兒,他們將會放棄一切。」加馬什在春季的某一天曾這樣說過,當時他和波伏瓦正在公園裡散步,公園就在加馬什位於烏特蒙的公寓的對面。波伏瓦知道探長指的是哪些人。他能感覺到加馬什在欣賞著一切,彷彿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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