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居伊·波伏瓦從副院長的辦公桌上拿起那捲修道院平面圖,同時掃了一眼坐在訪客椅上的加馬什,探長腿上放著驗屍官和法醫的報告。
弗朗克爾正在教堂等著波伏瓦,他得儘快趕過去,但他還是停了一下。
加馬什戴上半月形老花鏡,看著波伏瓦。
「如果我有什麼冒犯的地方還請原諒,探長,」波伏瓦說,「我只是……」
「是的,我知道你只是做了什麼,」加馬什的聲音非常冷硬,幾乎沒有任何溫度,「他不是傻子,你知道的,讓·居伊。你別把他當傻子,也別想這麼糊弄我。」
「抱歉。」波伏瓦誠心誠意地說。把警督從探長手中搶過來的時候,他萬萬沒想到探長是這個反應,他以為這下探長就解放了。
「這不是什麼遊戲。」加馬什說。
「我知道不是遊戲,頭兒。」
加馬什探長繼續盯著波伏瓦。
「別跟弗朗克爾警督較勁。如果他譏諷你,你不要回應。他惹你,你也別還擊。你只管笑笑,把目光放在我們的目標,即查清謀殺案上。僅此而已。他來這兒肯定是有目的的,這我們都清楚。我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而我根本不在乎。唯一重要的是了結這個案子,然後回家。對不對?」
「是的,」波伏瓦說,「我完全同意。」
他向加馬什點了點頭便走了。如果弗朗克爾有什麼動機的話,波伏瓦也有。他的動機很簡單,就是為了讓警督遠離探長。不管弗朗克爾在謀劃什麼,肯定與加馬什有關。而波伏瓦一定會阻止它發生。
「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小心。」
波伏瓦來到走廊上,還聽到身後加馬什的叮囑。他走進教堂,腦海中仍留著加馬什坐在椅子上的影像。探長腿上一堆卷宗,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一絲微風襲來,紙張輕顫,除此之外,空氣完全靜止了。
剛開始波伏瓦沒看到警督,後來發現他站在牆邊,正看著上面的牌匾。
「這麼說,這就是通往私人祈禱室的暗門了,」弗朗克爾說,波伏瓦過來的時候他頭也沒抬,「恐怕森普林哈姆的吉爾伯特的生平介紹沒什麼趣味。你說這是不是他們把密室藏在這後面的原因?他們知道任何闖入者都可能死於這個無聊之地?」
弗朗克爾警督說完才抬起頭,正視著波伏瓦的眼睛。
波伏瓦看出他的幽默,還有自信。
「我現在聽你派遣,警督。」
波伏瓦緊盯著警督,心裡納悶這個人為何對他如此友好。毫無疑問,弗朗克爾知道波伏瓦效忠於加馬什,是探長的人。而且,當弗朗克爾引誘探長上鉤,對其極盡諷刺和羞辱時,對波伏瓦可是極其友善,甚至是迷人的。
波伏瓦更加戒備起來。正面攻擊是一回事,但這種假惺惺的友好一定另有玄機。不管怎樣,儘可能拖住這個人,讓他遠離探長,越久越好。
「樓梯在這兒。」波伏瓦引領警督走向教堂的角落,打開一扇門,陳舊的石頭樓梯向下延伸。他們點亮燈,向下走去,最後來到地下室。出乎波伏瓦預料,他覺得腳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巨大的厚石板。
屋頂很高,呈拱形。
「吉爾伯特修會的人看樣子做事還真不含糊。」弗朗克爾說。
波伏瓦並未回答,不過他也是這麼想的。地下室要涼一些,但不至於冷,他覺得即使上面四季變換,這裡的溫度也應該沒什麼變化。
巨大的熟鐵燭台用螺栓固定在石頭上,但裸露的燈泡發出的光照亮了牆壁和屋頂。
「這通往哪裡?」弗朗克爾問。
波伏瓦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也完全不能確定。他意識到自己的計畫執行得不怎麼順利。他本想到地下室後再編個理由找到雷蒙德。
現在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如果是和加馬什探長在一起,他肯定會開個玩笑,然後和探長一起去找雷蒙德。但現在和他在一起的是警督,而後者正在盯著他看。警督並沒有生氣,相反,看起來很有耐心的樣子,好像是在和一個裝作儘力而為的菜鳥警察一起工作。
波伏瓦真想一巴掌扇掉警督那副神情。
不過他還是微笑著。
深吸氣,緩呼出。
畢竟警督是他邀請過來的,他至少得看起來很高興和這位上司在一起。為了掩飾自己的不確定,波伏瓦走到一塊石壁處,把手放在上面。
「雷蒙德午餐時告訴我,地基出現了裂縫。」波伏瓦說,檢查著石頭,似乎這是他計畫的一部分。其實他心裏面早就因為沒有和修士約好而懊惱不已了。
「真的?」儘管看上去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弗朗克爾還是問道,「這意味著什麼呢?」
「這意味著聖吉爾伯特教堂正在塌陷。他說它將會在10年內完全坍塌。」
這一下子提起了弗朗克爾的興趣。警督離開波伏瓦走到牆邊,開始仔細檢查。
「在我看來這還好。」他說。
在波伏瓦看來也是這樣。沒有大的裂縫,沒看到破壞地基的樹根。兩人環視四周,只覺得這是克萊門特主教的又一宏偉工程。
石壁在下方繞著整個修道院一圈。這讓波伏瓦想起了蒙特利爾的地鐵系統,只是這裡沒有轟鳴的列車。四個洞穴走廊,像四條望不到盡頭的隧道向遠方延伸開去。到處燈火通明,清潔乾淨,井然有序。
周圍沒有發現作案兇器,牆壁上也沒有長出松樹。
但是如果雷蒙德所言屬實,那聖吉爾伯特修道院遲早會倒塌。儘管波伏瓦對修士、牧師、教堂、修道院什麼的沒多少興趣,他還是覺得如果這座修道院果真消失的話,他還是會感到很遺憾。
而且,要是修道院此時倒塌,他就更加遺憾了。
一聲關門的回聲傳來,弗朗克爾開始朝那個方向走去,也不管波伏瓦是否跟著他,好像這無關緊要,因為波伏瓦探員無關緊要,毫無能力。
「白痴。」波伏瓦嘟噥道。
「聲音是從這兒傳來的,知道吧。」弗朗克爾頭也不回地說道。
儘管加馬什多次告誡,儘管他曾立下誓言,波伏瓦還是無法掩飾自己的憤怒。
但也許這是件好事,波伏瓦心想,慢慢地跟在弗朗克爾身後。也許是加馬什弄錯了,弗朗克爾必須認識到波伏瓦並不怕他,必須認識到他面對的是一個成年人,而不是那些對警督頭銜充滿敬畏的毛頭小子,可以任其擺布。
警督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波伏瓦緊隨其後,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
他們來到一扇門前,波伏瓦上前敲門,但久久不見動靜。弗朗克爾伸手去握門把手,恰在這時,門開了。來開門的正是雷蒙德,他顯然被嚇了一跳,怔在那兒。
「你們想嚇死我啊,你們都可以做殺手了。」
「殺手可不會敲門。」波伏瓦說道。
他轉過身,見警督一臉困惑地看著雷蒙德,不免幸災樂禍起來。
面對眼前這個滿口古方言、粗獷而神秘的修士,弗朗克爾看上去不僅僅是詫異,更是震驚。這就好像是打開一扇門,從門裡走出一個來自最初的會眾,來自克萊門特主教那個年代的修士。
「你是哪兒人,修士?」弗朗克爾定神後問道。
這下輪到波伏瓦感到驚訝了,雷蒙德也是如此。
因為弗朗克爾警督提問的口音,竟然和這個修士一模一樣,帶有濃厚的地方土音。波伏瓦審視著警督,看他是否是在捉弄修士。看來不是,實際上,他的表情近乎喜悅。
「我來自博斯地區的聖菲利克斯,你呢?」雷蒙德問道。
「博斯地區的聖戈登,」警督答道,「我和你來自同一個地區。」
接下來兩個人快速地交談著,而波伏瓦則完全不知所云。最後雷蒙德轉向波伏瓦,「這位先生的祖父和我的舅公共同修建了森普林哈姆教堂,它毀於一場大火。」
雷蒙德將兩人讓進房間。房間非常大,又長又寬。修士帶他們順著走廊底下的支撐柱參觀了一周,詳解了地熱、通風、熱水、過濾以及化糞池等系統。
波伏瓦努力讓自己專註,以免漏掉什麼有用的信息,可是最終他的大腦還是麻木了。參觀完,雷蒙德走到壁櫥那裡,拿出一瓶酒和三隻杯子。
「我難得見到一個老鄉,為此應該慶祝一下。這是本篤會的一位朋友送給我的酒,像不像鼻涕蟲?」雷蒙德將落滿灰塵的酒瓶遞給波伏瓦。
波伏瓦仔細看了看酒瓶,這是一瓶B&B酒,由本篤會修士根據一長卷秘方親自釀製。
三個人從繪圖桌旁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雷蒙德端起斟滿深琥珀色酒的酒杯,向稀客們一舉杯,「為健康乾杯。」
「為健康乾杯。」波伏瓦說,將酒杯抬至唇邊,聞了聞,酒氣馥郁濃香、甘甜又帶有藥味。酒勁很大,他感到辣眼睛。一口下去,喉嚨火辣辣的,酒精在胃裡翻江倒海,把他的眼淚都辣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