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加馬什和波伏瓦到達餐廳時,修士們大多已到了。探長向邊上有個空座位的院長點點頭,院長抬抬手以示歡迎,並沒有招呼探長入座。不過探長也無意要坐在他身邊。他們各有打算。

木桌上擺放著一籃籃新鮮的麵包棍、一盤盤乳酪、一罐罐水以及一瓶瓶蘋果汁,修士們身穿黑袍圍桌而坐,白色兜帽垂落在背後。加馬什意識到弗朗克爾警督還沒告訴他為何900年前,森普林哈姆的吉爾伯特修會會選擇這種獨特的服裝設計。

「那人是雷蒙德修士,」探長低聲說,用頭示意了一下查爾斯醫生和雷蒙德之間的空位,「他負責修道院的維修工作。」

「明白。」波伏瓦應道,快速走向餐桌另一側。

「介意我坐這兒嗎?」波伏瓦問。

「一點兒不介意。」查爾斯應道。見是警官,他看上去很高興,事實上,有點欣喜若狂。如此熱烈的歡迎,在謀殺案調查中,波伏瓦可是很少見到。

而加馬什身邊的修士對他的加入好像毫無興趣。事實上,不論對麵包、乳酪還是天上的太陽、窗外的鳥兒,他都提不起任何興趣。

「早啊,西蒙修士。」探長招呼著坐下。院長助理顯然還在恪守噤聲之誓。

探長注意到此時斜對面的波伏瓦已經和雷蒙德聊了起來。

對於波伏瓦有關修道院最初規劃的詢問,雷蒙德回答道:「最早的一批修士清楚他們在做什麼。」他的答覆叫波伏瓦吃驚不已,倒不是因為答覆的內容,而是修士的聲音。

雷蒙德說話夾著明顯的鄉村口音,帶著叢林高山地帶或是魁北克小村鎮特有的厚重鼻音,幾乎難以讓人理解。這種鼻音傳承於幾百年前最先到此定居的法國人。這些人身材健碩,為求在當地生存下來,他們所學的無非是些生存之技,而非文雅之道。雖然貴族、牧師、海員也可能發現過這一新世界,然而定居下來的只有這些堅強的農民。他們的聲音,宛如古老的橡樹,在魁北克深深紮根,歷經數百年卻依然如故。一位歷史學家和這些魁北克人說過話,他直言自己彷彿穿越時空來到了中世紀的法國。

歷經幾代後,多數魁北克人已少有這種口音。不過在山谷和村鎮,時不時還能聽見這種口音。

人們紛紛嘲笑這種口音,也嘲笑說話者的思想,認定那也是愚鈍落後的。不過,波伏瓦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他的祖母說話便帶有這種口音。他和祖母在破舊的陽台上剝豌豆時,祖母就向他講述花園、四季、遊戲、自然的故事。

他的祖父雖然聲音粗啞,聽起來像個農民,然而他的一舉一動卻儼然是一位貴族。對於鄰舍,他從不吝嗇給予幫助,從來都是傾囊相助。

所以,對於雷蒙德,波伏瓦沒有絲毫反感情緒。恰恰相反,他被這名修士吸引住了。

雷蒙德有著一雙深褐色的眼睛,雖長袍在身,但修士特有的清瘦身形依然清晰可見。修長的雙手由於常年勞作顯得健壯而堅實。波伏瓦猜想他50歲出頭。

「他們建起聖吉爾伯特修道院以長存於世,」雷蒙德說,伸手拿來蘋果汁給波伏瓦和自己斟上,「他們倡導的是工藝,還有紀律。然而首批修士之後是什麼?災難。」

隨後他講述了歷代修士如何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加固、整修修道院,而不是推倒重建。雷蒙德看似對這並無多少興趣。他說的是實體鞏固,修修補補,添點東西,撤些下來,換換屋頂。這些無不埋下了災難性的種子。

「還有廁所,可千萬別跟我提廁所。」

可是太遲了,雷蒙德已經開始講述。波伏瓦終於明白,查爾斯看到有人坐到他和雷蒙德中間為何那麼高興,甚至心醉神迷。不是因為雷蒙德的聲音,而是他說起話來沒完沒了。

「他們弄得一團糟,」雷蒙德說,「廁所都……」

「慘不忍睹?」波伏瓦問。

「完全正確。」雷蒙德覺得此時身邊坐著的是個志同道合之人。

最後幾名修士到了,各自落座。弗朗克爾警督在門口停下腳步。屋裡一片寂靜,唯有雷蒙德仍說個不停,絲毫沒有停住的跡象。

「狗屎,修建的什麼破東西,漏洞百出。你若不介意,我大可帶你去看看。」

雷蒙德注視著波伏瓦,熱情滿懷。而波伏瓦搖搖頭,看向弗朗克爾。

「謝謝,修士,」他小聲說道,「狗屎我見得多了。」

雷蒙德吸吸鼻,「彼此彼此。」

隨後他便靜了下來。

弗朗克爾警督掌控一屋子的人自有一套。波伏瓦細心留意著,只見修士們紛紛看向警督。

他連修士也愚弄,波伏瓦心想。不過上帝的門徒會透過偽裝看到他的卑鄙、小氣。他們會看出他簡直就是一坨屎,一場災難。

然而如同警察局的很多警員一樣,他們似乎並未看出真相。弗朗克爾警督的虛張聲勢、勇敢剛毅、趾高氣揚矇騙了他們。

波伏瓦知道整個「睾丸激素充斥的世界」已經被他矇騙,而這些靜思冥想的修士們是不會上他的當的。

但是他們對眼前這個人還是心懷敬畏,他如此迅速地抵達,飛進來,降落下來,幾乎就落在他們頭頂。弗朗克爾周身彌散著男子漢氣概,做事果斷決絕。他幾乎是從天而降,落到他們的修道院里,落到他們的住所內。

而且,從他們的表情可以判斷,修士們對弗朗克爾驚羨不已。

但是也並非所有人都如此。波伏瓦發現,早上外出摘藍莓的伯納德便疑心重重地看著弗朗克爾,還有其他幾位修士。

可能這些修士並不像波伏瓦所擔心的那般幼稚單純。隨後他發現,院長陣營的人都警覺地注視著弗朗克爾。他們雖表現得非常禮貌,卻實在是有所保留。

被蒙在鼓裡、稀里糊塗的都是副院長陣營的人。

弗朗克爾的目光掃過房間,然後停在院長身上,最後是院長身邊的那把空椅子。空氣似乎凝固起來,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由警督轉向椅子,隨即重新回落到警督身上。

此時,菲利普主教在首席位子上穩穩地坐著。他既不邀請警督在他身邊就座,也絲毫沒有不讓他坐的意思。

最後,弗朗克爾恭敬地朝修士們微微一鞠躬,便沿著長桌徑直走向首席位子,在院長右側坐下。

如此一來,副院長的位子便被補了缺。

波伏瓦回過神來,重新關注雷蒙德。只見他也在注視警督,飽經風霜的清瘦臉上露出敬仰的神情,這叫波伏瓦驚愕不已。

「那是副院長的位置,」雷蒙德說,「國王已離去,國王永垂不朽。」

「副院長是國王?我以為院長才是。」

雷蒙德警覺地看了他一下,「院長名義上是,副院長才是我們真正的領導。」

「你是副院長陣營的?」波伏瓦問道,大吃一驚。他原以為雷蒙德對院長忠貞不貳。

「當然。我不能長久地忍受無能的人領導。他,」雷蒙德的光頭朝院長一指,「正在毀掉修道院,而副院長將拯救它。」

「毀掉?怎麼毀掉?」

「他什麼都不做,」雷蒙德聲音很低,但不滿情緒顯而易見,「我們需要錢來徹底整修好修道院,讓它長存百世,副院長給院長提供了掙錢的方式,不想卻被院長拒絕了。」

「但在我看來他已經做了不少事。廚房、屋頂、地熱都已進行了修補,院長並非真的什麼也沒做。」

「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真正緊要的事他一件都沒辦。沒有新廚房、新地熱,我們一時半會兒也能過得好好的。」

說到這裡,雷蒙德停了下來。波伏瓦凝視著他,等待著。此時雷蒙德還在靜默,或者正在準備繼續滔滔不絕。

波伏瓦決定推他一把。

「那麼,什麼讓你們活不下去?」

修士將聲音壓得更低,「地基都已經腐爛了。」

波伏瓦一時不能確定雷蒙德是什麼意思。這話是宗教里慣用的比喻,是另有所指,還是實指修道院的地基出了大問題。但是眼前這位修士帶著的口音,讓波伏瓦認為他並非在打比喻。

「你什麼意思?」波伏瓦也壓低了嗓音。

「還能有什麼意思?」雷蒙德反問,「地基腐爛了。」

「這將是個大工程?」

「開什麼玩笑。你看過修道院了。倘若地基垮了,那修道院也就坍了。」

波伏瓦注意到修士緊張起來,眼睛直視著他。

「倒塌?修道院會倒塌?」

「對。並不是說今天或者明天,我指的是10年後。不過修修補補也要花上10年之久。地基已支撐牆壁幾百年了,」雷蒙德說,「第一代修士可真了不起,他們走在時代的前沿,不過還是沒能想到糟糕的冬日,結冰化雪的周期也沒算清楚,還有這些帶來的影響,以及其他一些東西。」

「什麼?」

「森林。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的位置是固定的,但是森林卻在朝我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