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你知道為什麼吉爾伯特修會的會服是黑長袍、白兜帽嗎?要知道,這樣的服飾可是相當獨特。其他修道院沒人這樣穿。」

西爾萬·弗朗克爾警督坐在副院長的辦公桌後面,悠閑地坐在木椅上,向後倚靠,蹺著二郎腿。

加馬什探長此刻坐在桌子對面客人坐的椅子上。他正閱讀著屍檢報告,還有弗朗克爾帶給他的文件。他抬起頭,看到警督臉上掛著笑容。

笑容是如此迷人,一點都不帶諂媚,也無任何謙遜之色。笑容溫暖,自信。這樣的笑容讓人覺得可以信任。

「不知道,探長。他們為什麼這麼穿著?」

弗朗克爾提前20分鐘來到辦公室,將報告給了加馬什,然後他便不住地用各種瑣碎的事情打斷探長的閱讀。

加馬什也意識到這是古老審訊術中的一種迂迴術。這種方法就是不斷地激怒你。打斷,打斷,打斷,直到對方最終爆發,說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由於沒機會插話,無法說出自己要說的話而倍感挫折。

這種方式相當微妙、耗時,會一點點消耗人的耐心。如今年輕傲慢的警員不再使用這樣的方法,但是年長點的警官知道這種方法。他們知道,只要等的時間足夠長,這辦法總是有效的。

警督正在探長身上使用這樣的方法。

加馬什一邊禮貌地聽著弗朗克爾的陳詞濫調,一邊思忖著為什麼。警督這樣做只是為了好玩,還是在捉弄他?或者,正如警督的一貫作風,另有隱情?

加馬什看著警督那張迷人的臉龐,尋思著這笑容之下到底暗藏什麼深意。

讓·居伊再怎麼覺得此人像個傻瓜,加馬什也知道他不傻。沒有能耐的話,他不可能在魁北克警察局待下來,更不可能坐到最高位置。

把弗朗克爾看成一個傻瓜絕對是個天大的錯誤。不過加馬什心裡也認為波伏瓦說得有點道理。弗朗克爾就算不是個傻瓜,實際也沒有他看起來那麼聰明。畢竟,就算弗朗克爾十分擅長使用這樣微妙老舊的審訊技巧,但在加馬什這樣一個一眼就能看穿的人面前,他顯得過於傲慢了。在加馬什看來,他更多的是狡猾,而不是聰明。

不過這並不能降低探長面臨的危險。

加馬什低頭看了下手中的驗屍報告。20分鐘里他才僅僅看了一頁。報告說副院長60歲出頭,身體健康。身體狀況良好,符合一個60幾歲的人。他患有輕微的關節炎,有點動脈硬化。

「我一聽到副院長被謀殺,就查閱了吉爾伯特修會的歷史。」弗朗克爾的話中帶著讓人贊同和權威的感覺。人們不僅信任他,而且願意相信他。

加馬什從看報告中抬起眼睛,禮貌而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是這樣嗎?」

「當然,我還讀了報紙上的一些文章,」警督說道,隨後將盯著加馬什的目光移向百葉窗外,「當時他們的唱片引起很大轟動,新聞報道鋪天蓋地。你有唱片嗎?」

「有。」

「我也有。我本人不理解這種吸引力。枯燥乏味。但是很多人喜歡這張唱片。你呢?」

「我喜歡。」

弗朗克爾朝他輕輕一笑,「我估計你會喜歡。」

加馬什等著,靜靜地看著警督,好像他有的是時間,而且手中拿著的文件遠不如上司要說的話有趣。

「想想修士們來這裡都幾百年了,竟然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真讓人驚訝。如今他們只是做了張小小的唱片,就一夜成名,享譽世界。當然,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又怎樣?」

「馬蒂厄被謀殺的消息要是傳播出去,那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他比雅克修士有名多了。」弗朗克爾笑了笑,令加馬什吃驚的是,警督竟然唱起了法國兒歌,「雅克修士,雅克修士,睡了嗎,睡了嗎?」

但這首歡快的兒歌被他唱得跟輓歌似的,緩慢而響亮,好像胡言亂語的詩文後面隱藏著某些深意。接著弗朗克爾冷冷地盯著加馬什許久。

「阿爾芒,這要付出代價的。你早該想到。」

「是的,我想過。謝謝。」

加馬什身體前傾,將驗屍報告放在桌上,就在兩人中間。他直直地盯著弗朗克爾,弗朗克爾也盯著他。警督的眼神冷酷無情,他要看探長是不是敢說話。探長還就開口說了。

「你來這裡幹嗎?」

「我來幫忙。」

「得了吧,警督,」加馬什說道,「但我仍不確定你為何來這兒。我可從來沒覺得你是愛幫忙的人。」

他倆怒目相視。空氣中充滿著敵意。

「我是指在謀殺案的調查中。」加馬什微笑著說。

「當然。」

弗朗克爾看著加馬什,難掩厭惡之色。

「通信不暢,」警督看著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修道院內只有一部電話,很顯然,需要有人帶來這些。」

他指了指桌上的檔案,即驗屍報告和法醫小組的一些發現。

「這對我們幫助太大了。」加馬什真心說道。但是他和弗朗克爾都很清楚,警督是絕不會去充當一個情報員的角色的。實際上,如果檔案是由加馬什手下的一個謀殺案調查員帶來的,那麼它的幫助意義會更大。

「既然你是來幫我們的,也許你會想要了解這個案件的一些實情。」加馬什主動說。

「請說。」

加馬什接下來花了幾分鐘的時間,告訴弗朗克爾案件調查的情況。但在這期間,弗朗克爾不斷地插話,問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或做些毫無意義的評論。無非是暗示加馬什可能遺漏了某些信息,或者忘記詢問了某些問題,又或者是有些事情沒有調查到。

但是,儘管講述時斷時續,加馬什還是一字不漏地把案情講完了。

蜷縮的屍體上發現了一張發黃的羊皮紙,上面是紐姆符和一些凌亂的拉丁文。花園裡有三個修士對死去的副院長誦經祈禱,分別是主教菲利普,他的助理西蒙,還有醫生查爾斯。

證據顯示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內存在拉幫結派現象。一派是那些想要解除噤聲之誓,並再次錄製格里高利聖詠唱片的人;另一派是不想這麼做的人。也就是副院長派和院長派。

講述儘管不時被打斷,加馬什還是讓警督了解到,這裡有隱秘的私人祈禱室,院長有個秘密花園,還有關於這兒存在更多的密室甚至藏有寶藏的傳言。

聽到這兒,警督看著加馬什,如同看一個容易上當受騙的孩童。

加馬什不以為意地繼續說著,描繪出了每個修士的精準速寫。

「好像也不比你們剛來時掌握的情況更多,」弗朗克爾說道,「還是每個人都有嫌疑。」

「所以你能來這兒就太好了,」加馬什說,「你可以幫忙。」

「確實。比如說,你們迄今還沒找到作案兇器。」

「是的。」

「甚至都不知道兇器是什麼。」

加馬什張嘴欲說他們懷疑是花園裡的一塊石頭。兇手用石頭砸碎了副院長的頭蓋骨,然後把石頭扔到牆外的樹林里去了。不過出於直覺,或者是因為瞄到了弗朗克爾眼中閃過的得意,他沒說出來。他只是瞥了眼警督,便低頭去看還沒細閱的驗屍報告了。

他翻動紙張快速瀏覽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正好迎上弗朗克爾的目光。警督眼中剛才那微微的得意變成了勝利在握的樣子。

加馬什用左手穩穩握住右手,不想讓弗朗克爾瞧見他手部細微的顫抖,而這顫抖是因弗朗克爾而起的。

加馬什問道:「你看過報告了?」

弗朗克爾點點頭,「在飛機上看了。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一塊石頭。」

聽語氣好像他覺得這很荒謬。

「是的,很顯然我們弄錯了,絕不會是一塊石頭。」

「當然不是,」弗朗克爾放下蹺著的腿,探身向前,「傷口沒發現泥土或者其他殘留物,什麼都沒有。如你所見,驗屍官認為兇器應該是個長鐵器,比如一根鐵管或者撥火棍。」

「你來的時候就知道了,卻不告訴我?」加馬什聲音平靜,責備之意很明顯。

「什麼?你是說我應該告訴偉大的加馬什怎麼做?這我可做夢也沒想過。」

「如果你不是來給我們提供有用信息的話,那你來這兒幹嗎?」

「那是因為,阿爾芒,」從弗朗克爾嘴裡說出這個名字,聽上去很像法語里的「媽的」,「我倆不一樣:一個關心怎麼把這事辦好,一個關心他自己的前程。我來這裡,是為了當這個案子公之於世,所有『妖孽』掙脫束縛,全世界的媒體突然造訪時,我們不會像群徹頭徹尾的飯桶。最起碼,我能讓他們覺得警方有能力控制局面。我們正全力偵破這個世界上最受愛戴的修士被殘忍殺害的案件。你清楚這案件公開後人們想知道什麼嗎?」

加馬什沉默不語。他知道,不停打斷對方能引起一大堆信息爆發出來,沉默也一樣。一個像弗朗克爾這樣的人,如此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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