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你迷路了嗎?」

「我只是隨便問問,這裡很難見到人。」波伏瓦轉身回答。

茂密的森林裡,一個修士站在離波伏瓦幾英尺遠的地方,他彷彿是突然出現的。波伏瓦認出這是巧克力製作間的修士,上次見到他時,他全身滴滿了黑巧克力。此刻他穿著乾淨的長袍,挎著個籃子,像個「小紅帽」。小紅帽和狼,波伏瓦想到,狼群中的小紅帽。

「不,我沒迷路。」波伏瓦說,想儘快捲起修道院的平面圖,但為時已晚。修士就靜靜地站在那兒,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這讓波伏瓦覺得自己傻乎乎的,不知所措。周圍總有些極其安靜、沉默而又鬼鬼祟祟的人,這讓人感覺不安。

「需要我幫忙嗎?」修士問。

「我只是……」波伏瓦晃了晃手上卷了一半的平面圖。

「隨便看看?」他笑了。波伏瓦原以為他會咧開嘴露出大長牙,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我也只是看看,」修士說,「不過我們找的可能不是同一個東西。」

修士的話裡帶著一些傲慢,這在波伏瓦的意料之中。他可能在尋求精神歸宿,這比面前結結巴巴的波伏瓦或其他什麼人做的事有意義。修士在森林裡散步,尋求靈感或皈依,或上帝。他們祈禱或冥想。而波伏瓦在尋寶。

「啊,」修士說,「找到了。」

他彎下腰,然後又站起來,把手伸過來給波伏瓦看。他的手中是一把小野藍莓。

「完美的果子。」修士說。

波伏瓦定睛細看。它們和他看過的其他野藍莓沒什麼兩樣。

「來一顆。」修士把手伸得更近些。波伏瓦拿了一顆小的,像是拿起一個原子。

他把藍莓扔進嘴裡,美味瞬間襲遍全身。它嘗起來是藍莓味,可又像是魁北克的秋天,甜美,清香。

修士說得對,它確實完美。

他又拿了一顆,修士也拿了一顆。

兩人站在院長花園外的高牆陰影里,吃著藍莓。就在幾碼外,牆的另一邊,是一個修剪整齊的花園,有草坪,花圃,灌木,還有長凳。

但是牆的這一側,卻有美味的小藍莓。

還有密密的灌木叢,波伏瓦從中穿過時,不住地被灌木透過褲子划到腿。他一直比對著圖紙,沿著修道院的外圍走。他從修士那裡借來了膠靴,踩著污泥,爬過橫卧的樹榦,攀過岩石,試圖弄清楚平面圖上畫的輪廓線是否和修道院的外牆吻合。

「你怎麼偷偷跟著我?」

「偷偷跟著你?」修士大笑起來,「我是在遛圈。那邊有條路,你為何不走?」

「呃,要是知道我就走了。」波伏瓦說,不太確定他們說的是不是同一條路。他和加馬什探長曾花過很長時間研究寓言。

「我叫伯納德。」修士說,伸出被染成紫色的手。

「波伏瓦。」這一握手,著實讓波伏瓦吃了一驚。他本以為握住的手會柔軟無力,不料握到的是一隻如此強勁有力的手,比他的手還要粗糙。

「喔,看那兒。」伯納德又彎下腰跪在那裡摘藍莓。波伏瓦也跪下來,盯著地面看。透過雜亂的樹枝、苔蘚和枯葉,慢慢地,他看到伯納德一直在找的東西了。

他找尋的不是救贖,而是最小的野果子。

「我的上帝,」伯納德笑道,「這麼豐富的『寶藏』。這麼多年來,我每年秋天都走那邊,從來都不知道它就在這兒。」

「不能不說,有時候離開道路,在旁邊轉轉也是不錯的。」波伏瓦很是自得。他也能說出含有寓意的話了。

修士又笑了,「不錯。」

接下來幾分鐘,他們就伏在灌木旁邊摘藍莓。

「好了,」最後,伯納德站起來舒展下身子,把長袍上的短枝拿掉,「這回可創紀錄了。」他看著堆了滿滿藍莓的籃子,「你是我的幸運之神,謝謝你。」

波伏瓦愈發開心了。

「現在,」伯納德指著幾塊扁平的岩石說,「該我幫你了。」

波伏瓦猶豫了。他剛才把平面圖塞到灌木叢里了,這樣摘藍莓的時候會安全些。現在他看向它。伯納德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話也沒說。

波伏瓦取回圖紙,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岩石上。

「你在找什麼?」修士問道。

波伏瓦又猶豫了一下,才決定攤開平面圖。

伯納德將目光從波伏瓦臉上移到羊皮紙上。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克萊門特主教的修道院平面圖。」他說,「我們都聽說他做了一幅平面圖。要知道,他可是那個時代有名的建築師。後來他加入了吉爾伯特派和其他23個修士一起消失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其實,也沒人太關心。吉爾伯特修會從來都不是一個富有強大的教會。恰恰相反。所以法國的修道院荒廢之後,人們都以為這個教會要麼解散了要麼消亡了。」

「可是他們沒有。」波伏瓦說,眼睛還一直盯著圖紙。

「是的,他們來到了這裡。在那種年代,去過月球也未可知。」

「他們為什麼來這兒?」

「因為他們害怕審判。」

「可他們都那麼窮,那麼不聞世事,害怕什麼?」

「人為什麼會害怕?多數是因為他們心裡害怕,和現實沒關係。在我看來,宗教法庭肯定不會太在乎吉爾伯特修會的,但不管怎樣,他們還是離開了。以防萬一。那可以作為我們的格言了。以防萬一。」

「你之前從沒見過這張圖?」波伏瓦指著圖紙。

伯納德搖搖頭,似乎沉浸在圖紙上的那些線條里了。「太奇妙了,」修士說,向前靠近了點,「我竟然能看到克萊門特主教的真實設計圖。我在想,這張圖是在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建成之前還是之後完成的呢?」

「這有什麼關係嗎?」

「也許沒有,但肯定一個是設想圖紙,一個是真實圖紙。如果這張圖是在修道院建成之後完成的,那建成什麼樣就畫成什麼樣。而不是他們本來想什麼樣,而後又改變主意建成另外的樣子。」

「你了解修道院,」波伏瓦說,「你怎麼看?」

伯納德低頭盯著羊皮紙看了幾分鐘,時不時地用沾著藍莓的手指沿著墨跡遊走。他嘟噥著,嘀咕著,搖搖頭,接著手指又返回,沿著另一條線滑動,那是另一個走廊。

最後,他抬起頭,迎上波伏瓦的目光。

「這張圖有問題。」

波伏瓦感到一絲興奮,戰慄了一下,「什麼?」

「這圖的比例不對。你看這兒,還有這兒……」

「是菜園,還有禽畜飼養處。」

「對,從圖上看,它們的大小跟院長的花園一樣大。但其實不是,它們實際上至少有那個花園兩倍大。」

是的。波伏瓦記得早上和安托萬去摘南瓜時的情形,菜園很大。但院長的花園,也就是案發現場,卻小得多。

「你怎麼知道的?」波伏瓦問,「你去過院長的花園?」他看了眼高高的圍牆。

「沒有,但我去過那附近。我是去找漿果的。我還去過其他花園的附近。這個平面圖,」他又低頭看著圖,「不對。」

「那這意味著什麼?」波伏瓦問,「克萊門特主教為何要這麼做?」

伯納德想了下,搖搖頭,「很難說。教堂總是喜歡誇大其詞。你看看一些老的畫作就知道了,嬰兒時期的耶穌剛出生時看起來就像是10歲。老的城市地圖把大教堂畫得比實際的大得多,把周圍的建築都比沒了。」

「所以你認為克萊門特主教誇大了院長花園的面積?但為什麼呢?」

修士又搖搖頭,「可能是虛榮心,是為了讓圖紙上的看起來更大些。教堂建築不能容忍任何的異常,任何不平衡的因素。圖紙看起來,」修士再次指向圖紙,「比真實的要好。儘管,真實建築在實際中的功能更好。」

波伏瓦又一次感受到修道院里概念與現實的碰撞。修道院會選擇反映那些看起來是好的而不顧其是否真實。

伯納德繼續研究圖紙,「如果克萊門特主教按照修道院的實際來畫,那修道院看起來就不會像十字架了。它看起來會像一隻鳥,有兩個巨大的翅膀和稍短的身體。」

「所以說他作假了?」

「我想可以有這麼一個假設吧。」

「那他在平面圖的其他地方會不會也作假?」波伏瓦問,即使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人一旦欺騙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我想是的,」修士看起來像是一個墜落的天使,「但我看不出來其他地方有什麼不對。這有什麼關係嗎?」

「也許沒有,」波伏瓦把平面圖捲起來,「你剛問我在找什麼。我在找一間密室。」

「就像私人祈禱室那樣的?」

「我們知道那一間,我在尋找另一間。」

「這麼說還有一間密室?」

「不知道。我們只是聽到有這樣的傳言,而且你肯定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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