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見院長點頭示意,呂克將鑰匙插進鎖眼。輕輕一轉,門開了,一陣青松味的微風迎面撲來,陽光也透了進來,一架水上飛機正轟鳴著滑行靠岸。

修士們都圍了過來,堵在門口,院長往前邁了一步。

「讓他們都回去。」院長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或許,我該陪你一道去。」加馬什說。

菲利普主教盯著探長看了會兒,點了點頭。

波伏瓦擠過來也想跟他們一起過去,加馬什暗中做了個手勢止住他,「你待在這兒更好。」

「外面的飛機是怎麼回事?」波伏瓦看到了加馬什的面部表情,問道。

「我也不是很確定。」

加馬什轉向院長,說了句「走吧」,便朝碼頭走去。

飛機快靠近岸邊時,駕駛員關掉引擎,螺旋槳慢了下來。飛機利用浮筒最後又滑行了幾英尺,最終靠了岸。加馬什和院長抓住支杆,穩住飛機,加馬什又伸手去夠冰冷湖水中的纜繩。

「我看不必了,」院長說道,「他們不會待多久。」

加馬什轉過身,濕漉漉的纜繩已抓在手中了,「我想,或許他們會待上一陣子。」

「你忘了,這兒誰說了算。」

加馬什跪下來,飛快地打了幾個活結,將水上飛機固定在碼頭的纜繩柱上,然後站起來,退後幾步。

「我沒忘,只是我知道坐飛機來的是誰。要知道,肯定不是新聞媒體。」

「不是?」

「飛機飛過頭頂的時候,我還不能完全確定我看清楚了,所以我想和你一道過來看看。」

探長指了指飛機艙門上的標記,四朵百合花,再往上是鋼印的三個字母MJQ。

「MJQ是什麼意思?」院長問道。

飛機艙門打開了。

「魁北克司法部。」加馬什一邊回答院長,一邊走上前去,伸手去扶從水上飛機艙門中擠出來的人。

來人要麼是沒看到他伸出的手,要麼是假裝沒看見。從艙門口先邁出來的一隻穿著上好皮質黑皮鞋的腳,接著是另一隻。一個人邁出了機艙,在浮筒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才不急不緩地走上碼頭,就好像是走進歌劇院或者藝術廳。

他四下張望,審視周邊。

這架勢不像是踏上新大陸的探險者,儼然是個征服者。

來人年近60歲,頭髮灰白,面頰颳得清清爽爽,英俊堅毅,臉上沒有絲毫羸弱之色,也不見暴戾之氣。他看上去很隨意,沉著自在。在這荒野之地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多數人看上去都會讓人覺得可笑,可是這個人卻讓人覺得如此自然,令人羨慕。

加馬什甚至懷疑,如果這個人在這兒待得久些的話,修士們最終也要學他的樣子西裝革履,他們要對這位到訪者感激涕零了。

此人對周邊的人有著很強的影響力,絕不會改變自己去適應外界,而會讓外界來適應自己。他也確實做到了。當然,有那麼極少的、值得注意的幾次例外。

這人站在碼頭上,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掃過加馬什,一掠而過,落在院長身上。

「你是菲利普主教?」

院長鞠躬致意,那雙藍眼睛一刻也沒離開眼前這個陌生人。

「我是西爾萬·弗朗克爾,」來人伸出手,「魁北克警察局警督。」

院長目光游移了一下,轉向加馬什,看了看,然後又收回去。

阿爾芒·加馬什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放鬆、專註,而又恭敬有禮的。

但是菲利普主教,這個如此熟悉紐姆符的人,察覺到了探長臉上細微的變化,看出了加馬什的真實感受了嗎?

「這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波伏瓦低聲說道。他們一路沿著長廊往回走,波伏瓦走在院長和弗朗克爾警督身後,相距數英尺。

加馬什看了一眼波伏瓦,眼含警告。不只是輕微的眼神責備,還敲了一下他的頭。加馬什表情嚴厲,好像在說,閉嘴。如果你從沒管住過自己的嘴巴,現在就管住它。

波伏瓦住了嘴,但眼睛和耳朵可沒歇著。他們繼續前行,前面兩個人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

「真是遺憾,神父,」警督說,「副院長的死是國家的巨大損失。不過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會儘快查個水落石出,到時你們就可以安心舉行哀悼活動了。我已經命令手下對馬蒂厄的死保密,能保密多久就保密多久。」

「加馬什探長說那是不可能的。」

「當然,他說得對極了。他是沒法做到。我對加馬什先生心懷敬意,不過他權力有限。」

「你的權力不受限制?」院長問。

波伏瓦笑了,心想院長知不知道他在跟誰打交道。

弗朗克爾警督大笑起來,笑得很放鬆,興緻很高。

「以菲利普主教的標準來衡量,我的權力自然是微不足道的。可是以普通人的標準來評判的話,它卻相當大。當然,我的權力全為你所用。」

「謝謝你,我的孩子。我很是感激。」

波伏瓦向加馬什做了一個「噁心」的表情,他剛要開口說話,但看到了加馬什的表情,馬上又閉上了嘴。加馬什並不憤怒,甚至連心煩都算不上。

加馬什探長很困惑,像是要試著解出複雜的數學題,可卻無法求出結果。

波伏瓦心裡也有疑惑。

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可以說話了嗎?」波伏瓦靠在緊閉的門上問道。

「沒必要,」在副院長擁擠的辦公室里,探長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但我不知道答案。」

「就像《危險邊緣》節目,」波伏瓦說,雙手抱在胸前,仍舊靠著門,像一個人體門閂,「我給『問題的答案』遊戲分值200美元,亞歷克斯。」

加馬什笑起來,「的確很難。」

同時,波伏瓦想,這事本身可能也會有危險。

他們最後見到弗朗克爾警督與院長興緻勃勃地聊著走過教堂,順著長廊走向院長辦公室。

弗朗克爾一頭醒目的灰發,低頭彎向院長的光頭。兩人兩個極端:一個服飾光鮮,另一個長袍樸素;一個強勢傲慢,另一個恭順謙卑。

但兩人都手握大權,這很明顯。

波伏瓦很好奇他們是會結成同盟,還是會挑起一場新的戰爭。

他看向加馬什,只見加馬什戴著老花鏡,正在做筆記。

這人會給探長造成什麼影響?對於西爾萬·弗朗克爾的出現,加馬什似乎有點不知所措但又顯得漫不經心的樣子。波伏瓦希望自己也能這樣,而且確實也沒必要擔心什麼。

但那樣的想法為時已晚。擔憂早已在波伏瓦的心裡紮根,那陳舊而熟悉的傷痛。

加馬什抬起頭,迎著波伏瓦的目光,對他報以安慰的一笑。

「瞎猜是沒用的,讓·居伊。我們很快就會知道警督此行的目的。」

接下來的半小時,兩人都在討論早上他們各自進行的談話內容,波伏瓦和安托萬的,加馬什和院長的。

「這麼說來,院長讓安托萬做了新的唱詩班指揮?」波伏瓦的驚訝溢於言表,「他可沒跟我說這個。」

「或許這會讓院長看起來很好,而這不是安托萬所希望的。」

「或許吧。你不覺得這是院長有意為之嗎?」

「什麼意思?」加馬什欠身問道。

「他本來可以委任任何人,甚至完全可以自己上。但是他卻委任了安托萬,可能只是為了籠絡副院長的人,控制他們的思想。做些與他們的預料背道而馳的事,讓安托萬做唱詩班指揮,藉此證明自己比他們那些愚蠢的小打小鬧強多了。說不定院長想表現一下自己比他們要優秀得多。細想一下,這種做法委實很聰明。」

加馬什想了想。他想到了這24個修士,他們互相擾亂彼此的思想,都儘力要讓對方失去平衡。多年來這裡一直發生這樣的事嗎?一種心理恐怖主義形式?

微妙而不為人察覺,一瞥,一笑,一次轉身。

在一座靜默的修道院中,一個詞,一個聲音都可以是毀滅性的。嘖嘖聲,哧哧聲,暗笑,都是。

溫和的院長讓那些武器更加完美了?

提升安托萬的決定是正確的。他是最好的音樂家,是繼任副院長做唱詩班指揮的明確人選。但院長這麼做是否動機不純?

為了穩住副院長的人?

還有噤聲之誓?院長拚命要保留,是因為它對這個團體具有的精神意義?抑或,仍是為了穩住副院長?否決副院長想要的東西?

副院長為何決意要解除已然存在了上千年的噤聲之誓?是為了教會,還是為了他自己得到好處?

「你在想什麼?」波伏瓦問。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詞,我在努力回想它的出處。」

「是首詩里的?」波伏瓦問,略顯緊張。探長引用艱澀的詩句一向都是信手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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