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伏瓦探員走了,留下呂克繼續看那本擱在他瘦削膝蓋上的大書。波伏瓦來的時候還以為這可憐的混蛋一定想有人陪,但走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就是個闖入者。年輕的修士真正想要的是跟書本待在一起。
讓·居伊動身去找安托萬,走到教堂前,他停下腳步,查看黑莓手機。
果然,有兩條安妮發來的簡訊。都很短。一條是回覆早上他的郵件,還有一條更近些時候發的,講她當天的生活。波伏瓦倚靠在教堂冰冷的石牆上,微笑著回覆。
有些粗俗卻帶有挑逗暗示。
他本想告訴她今天一大早她父親的冒險經歷,穿著睡衣和浴袍,在聖壇上被修士們發現。但這麼好的故事在郵件里說實在太浪費了。他想,還是等到回去,帶她去離她家不遠的一家特拉斯餐廳,一邊品嘗紅酒一邊慢慢告訴她。
給安妮發完隱晦挑逗的簡訊後,他轉向右邊,朝巧克力製作間望去。伯納德在裡面,正在將小小的野藍莓從黑巧克力中撈出來。
「你找安托萬?」伯納德跟波伏瓦搭話,「你去廚房或者園子里看看他在不在。」
「園子?」
「穿過走廊盡頭的門就到。」他揮舞著木勺,圍裙上滴了不少巧克力。看上去他要詛咒,波伏瓦停下來,好奇修士怎樣詛咒。是像其他魁北克人那樣?還是像波伏瓦那樣?他們詛咒教堂嗎?聖杯!神龕!聖餅!魁北克人早把宗教辭彙都變成了髒話。
但修士沒再開口,波伏瓦走開了,瞥了一眼隔壁隱約可見的廚房,滿眼的不鏽鋼器皿。很容易看得出來,音樂經費有一部分花哪兒去了。廚房沒看見安托萬的身影,只有正煨著的湯和烤麵包的香味。最後,波伏瓦來到走廊盡頭的大木門處,打開了門。
迎面撲來一陣清新涼爽的秋風。陽光照在他的臉上。
要不是又照到太陽,他都沒意識到自己有多想念陽光。他深吸了口氣,步入園子。
院長的書架拉開了,向加馬什展現了一個全新的世界。綠草如茵,最後一批花兒綻放,整齊的灌木,還有花園中間高大的楓樹,秋葉飄零。探長正在欣賞,這時一片明亮的橘色葉子掉落下來,隨風飄蕩,輕輕地落到地上。
這是一個被圍牆圍起來的世界,借著控制之名,失去了真實的本質。
加馬什把腳埋在鬆軟的草地里,聞著清晨帶著麝香味的秋天氣息的空氣。蟲子嗡嗡地叫著,幾乎也沉醉在9月的甜美中。現在有些涼意了,但比探長預期的要暖和。他猜想,圍牆應該是用來擋風和避光的。這些構成了他們獨有的環境。
加馬什要求進入花園,不僅是因為他渴望新鮮空氣和陽光,還因為就在24小時前的幾乎這一時刻,另外兩個人曾站在這兒。
馬蒂厄和殺他的人。
現在,探長和院長站在那兒。
加馬什看了下手錶,上午8點半剛過。
副院長的同伴確切是什麼時間決定他要做的事的?他走進花園,就站在探長現在站的位置,心裡就有了謀殺計畫?彎腰撿了塊石頭,猛地砸在了副院長的頭上?是一時衝動,還是蓄謀已久?
是何時決定實施謀殺的?
馬蒂厄又是何時知道自己即將被殺害?實際上他已經遇害了。顯然,受到致命一擊之後,他沒有馬上死亡。他還爬到了遠處的圍牆邊,遠離修道院和溫暖明媚的陽光,進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這只是誰說過的天性使然?動物臨死時都不想被打擾?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副院長還有要履行的最後義務?
為了守護那張泛黃的羊皮紙,免得它被修士們奪走?還是為了保護修士們免受那張泛黃的羊皮紙之害?
「昨天早晨的這個時間,你在檢查新的地熱系統?」加馬什問,「就你一個人?」
院長點點頭,「早晨修道院里一片繁忙景象。修士們都在園子里,照料禽畜,做各種各樣的雜事。修道院里總有做不完的事,來維持運轉。」
「有專人管理修道院里的設施嗎?」
院長點點頭,「雷蒙德修士,他負責看管設施:管道、供熱、供電等。」
「那你見到他了。」
「沒見到。」院長轉過身,在花園裡慢慢踱步。加馬什跟上他陪著。
「你說『沒見到』,是什麼意思?」
「雷蒙德當時不在。每天清晨唱完讚美詩,他都到園子里幹活。」
「所以你選擇在那個時候去檢查地熱系統?」加馬什問,一臉疑惑,「為什麼你不選擇他也在的時候,讓他和你一道檢查?」
院長微微一笑,「你見到過雷蒙德嗎?」
加馬什搖了搖頭。
「他非常可愛,是個紳士,還是個解釋家。」
「是個什麼?」
「他總愛解釋設備是怎樣工作的,工作原理又是什麼。實際上,他每天都會把自流井的工作原理和我說上一遍,14年來天天如此。」
院長的臉上還掛著那種古怪、深情的神色。
「有時候我真受不了他這樣沒完沒了,」他對探長吐露道,「就會趁他不在園子的時候,偷偷溜進去自己檢查。」
探長微微一笑。他手下也有幾個那樣的探員和警員。他們總是跟著他穿過走廊,喋喋不休地向他報告說指紋有多複雜。為了避開他們,加馬什曾不止一次地躲到自己的辦公室里。
「你的助理,西蒙對吧?他曾去找過副院長,但是沒找到,於是他就回去照看那些禽畜了,我這樣理解沒錯吧。」
「是的,他非常喜歡他養的那些雞。」
加馬什仔細看著院長,看他是否在開玩笑,但他看上去極其嚴肅。
讓·居伊看著園子。園子相當有規模,比院長的花園大多了。顯然這是個菜園子,主要作物是蘑菇,種植量很大。
12位修士,身穿黑色長袍,有的跪著,有的彎著腰。他們頭上戴著奇大無比的草帽,寬寬的帽檐耷拉下來。要單是一個人戴這種帽子會顯得很滑稽,但是他們人人都戴,看上去也就不怪了。倒是波伏瓦,頭上什麼都沒戴,顯得很突兀。
植物都綁到了木樁子上,藤蔓順著木格子往上爬,田埂上長了一些蘑菇。另外一些人拎著籃子摘菜。
波伏瓦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她在農場里忙活了一輩子。她個子不高,體格強壯,一輩子對教堂又愛又恨。讓·居伊去看老人時,他們就會去摘些新出的豆子,坐在門廊那兒剝。
他現在才明白,當時祖母一定很忙,但她從沒給人那種印象。正像這些修士給人的印象一樣,他們按部就班甚至是不辭辛苦地勞作,卻始終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波伏瓦感覺自己都快被他們舉止間的韻律給迷住了。他們時而站立,時而彎腰,時而跪下來。
這讓他想起了什麼。對了,要是說他們在歌唱的話,這就是一首彌撒曲。
這是不是也能解釋祖母對菜園子的喜愛?她站直,彎腰,跪下來,是不是這就成了她的彌撒?她的奉獻?她是在園子里,找到了在教堂里尋求的那種平靜和慰藉?
有位修士注意到了他,沖他笑了笑,點頭示意他過去。
他們已經解除了噤聲之誓,但顯然,這仍是一個選擇。這些修士喜歡沉默。至於為什麼這樣,正是波伏瓦要查明的。
他走了過去。修士揚了揚帽子,這是舊式打招呼的方式。波伏瓦在他旁邊跪下來。
「我找安托萬。」波伏瓦小聲說。
修士舉起鏟子,指了指遠處的牆邊,又自顧自幹活去了。
波伏瓦沿著齊整的田埂,經過一個個正在除草或採摘果菜的修士,向安托萬走去。他正在除草,獨自一人。
好一個獨唱者。
「可憐的馬蒂厄,」菲利普主教說道,「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來這兒。」
「不是你請他過來的嗎?你派西蒙過去,約請他來見面。」
「沒錯,但約的是11點彌撒過後,而不是晨禱後。如果說是我約他來的,那他也早到了三個小時。」
「可能他理解錯了。」
「你不了解馬蒂厄。他很少出錯,也從不早到。」
「那麼,可能是西蒙把時間說錯了。」
院長微微一笑,「時間方面,西蒙更不可能出錯了,相反,他更守時。」
「那麼,菲利普主教,你呢?你出過錯嗎?」
「那可是家常便飯啦,我就沒對過,這是院長這個職務的『額外收入』。」
加馬什笑了。他深解其意。但他突然想起,西蒙前去副院長那裡傳達信息的時候,並沒有見到副院長。消息根本就沒傳達出去。
那麼,如果不知道要來見院長,副院長又為什麼來這裡呢?他來見誰?
毫無疑問,他見到了殺害自己的兇手。與此同時,他顯然也並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害。那麼,又是什麼使得馬蒂厄來到這個花園裡?
「你昨天是什麼事想見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