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波伏瓦躺在床上。這床竟然相當舒服,真沒想到。床上鋪著結實的單人床墊、柔軟的法蘭絨床單,上面蓋著溫暖的羽絨被。窗戶開著,新鮮的空氣透窗而入,波伏瓦聞得到森林的氣息,聽得到湖水拍打岸邊岩石的聲音。

他手裡拿著黑莓手機,為了給手機充電,他不得不將檯燈插頭從插座上拔下來。不過這也還算划得來,用燈光換接收信息。

他很有可能將充電器落在副院長辦公室了,應該是插在一塊電插板上。

這只是猜測,可事實並非如此。

波伏瓦想知道現在幾點了,他按了一下手機空格鍵,本來待機的手機亮了,顯示時間是9點33分,有一條未讀信息。

簡訊是安妮發來的。

她是和母親共進了晚餐,現在已經吃完回家了。這種閑聊式的簡訊讓人很開心。讓·居伊感覺自己好像來到簡訊描述的世界裡。和她待在一起,坐在她身邊,她和加馬什夫人正在享用煎雞蛋和沙拉,談論各自的生活。蕾娜-瑪麗告訴安妮她父親被叫去調查一件案子了。案子發生在一座荒野之地的修道院,就是發行了聖歌唱片的那座修道院。

安妮只能假裝自己是初聞此事。

安妮內心有點害怕,但是也覺得和波伏瓦的這種隱秘關係很刺激。但是,她最最希望的,還是能把這一切都告訴母親。

波伏瓦在回到卧室之前已給安妮發過信息,將這兒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修道院、音樂、唱片、死去的副院長,以及受辱的院長。他反覆斟酌用詞,以免將整件事描述得太輕鬆或是太搞笑。

他想讓安妮客觀地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解他真實的想法。

他告訴她那些無止盡的禱告。晚上7點45分,剛吃過晚飯,也就是修士們偷聽到他們在教堂里的對話之後,還有一場禮拜。

她父親站起來,向修士們鞠躬打過招呼,就離開了。他小心地走下聖壇,穿過後門,走向副院長辦公室。波伏瓦跟在他身邊。

一路上波伏瓦都覺得修士們緊盯著他,直到他們穿過通往走廊的那扇門。

讓·居伊告訴安妮自己對此的感受,以及他們到達副院長辦公室後的半個小時內所做的事。他在搗鼓筆記本電腦,她的父親接著看副院長的文件。

就在那時他們聽到了歌唱聲。

他們下午剛到修道院時,聖歌聲只是讓波伏瓦感覺無聊。可是現在他覺得這歌聲讓他焦慮不安。

「那時,」加馬什在手機上繼續按鍵寫道,「讓·居伊和我回到了教堂。這裡還有一場禮拜,他們稱之為晚禱。我得去弄一張禮拜的時間安排表。我有沒有跟你講過這兒的藍莓?我的老天,蕾娜-瑪麗,你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的。修士們在藍莓外面淋上一層手工做的黑巧克力。到時有剩餘的話,我回去時一定給你帶些。讓·居伊搞不好會把它們全消滅掉的,至於我嘛,當然還是保持我的一貫作風,我會自我剋制的,這就是我。」

他笑了,想像著妻子吃著巧克力時開心的樣子。他還想像到她此時正在家中,尚未上床睡覺。安妮應該來家裡吃晚飯,他知道。自從和戴維分手後,她每個周日都會和他們共進晚餐。此刻她應該已經吃完走了,蕾娜-瑪麗很可能正在客廳,坐在壁爐旁看書。或者,在後面的影視間看電視,那以前是丹尼爾的房間。現在裡面放了個書架、一張上面擺滿報刊的沙發,還放了一台電視機。

「換台,看5套,」她會說,「看紀錄片。」可是幾分鐘後,他就能聽到她的大笑聲,循聲走過門廳,就見她正在看可笑的魁北克情景喜劇。他自己也會被吸引住,不一會兒他倆都會被這些粗俗的幽默感染,笑聲連連。

嗯,她一定在那兒,大笑著。

想到這裡,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對天發誓,」讓·居伊寫道,「這兒的禮拜好像無休無止。他們逐字哼唱,嗡嗡聲不斷。我們想打個盹都不行。吟唱聲時而高昂時而低沉。你父親正和他們待在一起,我覺得他好像挺享受似的。可這可能嗎?或許他只是在逗我吧。哦,說到這個,不得不跟你說說你父親跟修士們是怎麼溝通的……」

「晚禱很美妙,蕾娜-瑪麗。他們的吟唱涵蓋的內容相當豐富,都被寫成了格里高利聖詠。聽過《聖伯努瓦湖》吧,還有其他一些,都非常寧靜。我想部分原因是因為教堂的緣故,簡約,不帶任何裝飾,除了一張描繪聖吉爾伯特的大牌匾。牌匾後面有間密室。」

加馬什暫停按手機鍵,想著那面板牆,以及板牆後面隱藏著的私人祈禱室。他想著有必要找一張修道院的布局圖。

然後他又接著寫簡訊。

「每天做完最後一個禮拜時,天色已晚,除了聖壇後面的牆上幾盞低矮的燈外,整座教堂一片黑暗。我想燈光處以前是放蠟燭或火把的。黑暗之中,讓·居伊和我坐在長椅上。你可以想像此刻讓·居伊是多麼狼狽。我幾乎聽不到聖歌,就聽到他哼哼唧唧地在發牢騷。

「很明顯,這兒,這些修士們中間,一定有什麼地方很不對勁。是敵意。可他們一旦唱起歌來,又似乎什麼都沒發生。他們似乎到了另一個地方,一個更深遠的地方,那裡沒有爭吵,只有滿足與寧靜。依我看,那兒甚至沒有歡樂,但是那兒有自由。他們似乎遠離了一切煩惱。那個年輕修士,呂克,將那個地方描述為一個可以釋放各種思緒的地方。我想難道這就是自由的意義所在?

「不管怎樣,這些聖歌非常美妙。蕾娜-瑪麗,現場聆聽他們演唱優美的聖歌,很是令人驚異。每次他們快唱到結尾時,燈光就會慢慢調暗,直至大家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在這黑暗之中,只傳來他們的聲音,讓人感覺那是唯一的光明。

「就如同有魔法一般。真希望此刻你也在這兒。」

「就在那時,安妮,禮拜終於結束了。燈光再次亮了起來,可修士們卻連個人影都不見了。只有一個鬼鬼祟祟的修士,西蒙,走過來告訴我們現在該睡覺了。他說隨便我們想做什麼事情都可以,他們則要回各自房間了。

「你父親看上去並沒有不悅之色。事實上,我覺得他好像倒是希望修士們能利用漫漫長夜回憶一下這起兇殺案,哪怕是憂心一下也好。

「我又找到一些藍莓巧克力,帶回住處了,我給你留著。」

「我想你,」阿爾芒寫道,「美夢,甜心。」

「我想你,」讓·居伊寫道,「真見鬼,所有巧克力都不見了。這怎麼可能?」

不一會兒,他翻轉個身,手裡輕輕握著黑莓手機,在黑暗之中發出了這天的最後一條簡訊。

「我愛你。」

他小心翼翼地將巧克力包裹起來,放在床頭櫃的抽屜里,這是留給安妮的。之後他就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我愛你。」加馬什發出這條簡訊,然後將黑莓手機放在床邊的桌子上。

加馬什探長醒來時,天還沒亮,黎明前的鳥兒也都還沒開始鳴啼。他的被窩裡,躺著的地方很溫暖,但是腿不能往旁邊挪動哪怕是一毫米,動一動就如同陷入冰窖。

他感覺鼻子凍僵了,身體其他地方暖暖的。

他看了看時間。

4點10分。

是什麼驚醒了自己?某種聲響?

他躺在那兒,仔細聆聽,想像著修士們待在各自狹小的房間內,就在他周圍,像蜜蜂待在蜂房裡。

他們都在熟睡中?或者,至少有一個人醒著?此人離加馬什不遠,滿腹心事,腦袋裡嘈雜不安,儘是和謀殺案有關的聲音和圖像,正被深深困擾。

修士中肯定有那麼一個人,幾乎可以肯定,他再也不會有寧靜的夜晚,再也無法安然入眠了。

除非……

加馬什從床上坐起來,只有兩件事可以讓一個兇手安然入睡。一是這個人沒有良知;二是這個人有良知,但良知卻是他犯下謀殺罪行的共犯,兇手正是由於這種良知不知不覺起了殺人的念頭。

可是一個人,一個修士,又是如何說服自己殺人不是犯罪,甚至不是罪惡的呢?這人又如何能在探長醒著的時候,自己卻能安然入睡?對此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殺人是為了伸張正義。

《舊約》之死。

以石擊之。

一報還一報。

或許兇手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義的。儘管以常人眼光看並非如此,可上帝卻是認可的。或許這就是加馬什在教堂里感受到的緊張不安。他們不是擔憂發生了兇殺案,而是擔心警察找出兇手。

晚餐時,那名修士指責院長判斷力差。他不是指責院長沒能阻止謀殺案的發生,而是指責院長竟叫來警察。他到底有沒有發過誓,噤聲之誓?

現在探長完全醒了,警覺起來。

他雙腿一擺下了床,套上拖鞋,然後穿上睡衣,抓起手電筒和老花鏡,走出房間。走到長廊一半,他停了下來,舉目四下環顧,沒打開手電筒。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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