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波伏瓦傍晚時分布置起案件調查室,就設在副院長的書房。加馬什探長則在看先前波伏瓦對修士們的問詢記錄以及對某些人的深度訪談。

一幅畫卷鋪展開來,雖說很難講有多麼精確,不過人和人、人和事都清晰、出奇地一一對應起來。

當天早上5點,守夜祈禱之後,修士們吃過早餐,開始為一天準備。7點半,又有一場禱告,是晨禱,到8點15分結束。之後他們就開始一天的勞作。

他們的活計有許多種,可對個人來說每天的勞動內容大同小異。

有人負責園藝,有人負責禽畜,有人負責清掃修道院,有人負責整理檔案,有人負責做修繕,還有人負責做飯。

時間一久,每個人對自己所乾的事情都很精通。無論是廚師、園藝師,還是工程師或是史學家。

並且,無一例外,他們都是極出色的音樂家。

「讓·居伊,這怎麼可能呢?」加馬什從記錄本上抬起頭,問道,「他們都是卓越的音樂家?」

「你在問我嗎?」波伏瓦的聲音從桌下傳來,他正試圖重新連接筆記本電腦,「傻人有傻福?」

「你能把那玩意搗鼓好才是傻人有傻福呢,」探長說,「我認為這兒一定有個專門機構在運轉。」

「你不會是說神職人員吧。」

「不完全是,但我也不排除這個可能。不對,他們一定是被招募的。」

波伏瓦從桌子下面看過來,他的黑髮亂蓬蓬的,「就像招募曲棍球運動員那樣?」

「和你被招募時的情形一樣。你還記得嗎?我當時看到你正在警察局的物證室里耍威風。」

波伏瓦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初,由於沒有人願意與他共事,他被趕到了地下室。這並不是因為他能力差,而是因為他是個令人討厭的人。儘管波伏瓦更願意相信他們只是嫉妒他。

基於他只適合做一些毫無生氣的事情,他被分配到了物證室。

他們想讓他辭職,期望他辭職。而且,說實話,他都準備要辭職了。這時加馬什探長來了,他來組建團隊調查一起謀殺案。他到物證室來找一條證據,在那兒發現了讓·居伊·波伏瓦警員。

並且邀請這個失意者加入調查。

那一刻波伏瓦永遠都不會忘記。審視著探長的眼睛,波伏瓦自以為是的話語閉口沒說出來。他經常被虧待、被戲耍、被侮辱、被欺負。他幾乎沒抱希望,覺得這可能是另一個惡作劇。這似乎有點太過殘忍了,欺負一個已經「死掉了的」人。因為波伏瓦感覺自己在那裡待得快要憋死了。曾經他只想成為一名警員,而這夢想離他越來越遠。

但是現在,眼前這個高大的人,自降身價提出要把他帶走。

探長是來拯救他的,雖然他們彼此還很陌生。

波伏瓦警員發過誓再也不信任任何人,可他卻相信了加馬什。那是15年前的事情了。

難道這些修士們也是被人招募的?有人找到他們,甚至是,拯救了他們?然後帶他們來到了這裡?

「這麼說,」波伏瓦從桌子下面鑽出來,撣去褲子上的灰塵,「你認為是有人把修士們引到這座修道院來的?」

加馬什笑了笑,從老花鏡上方看著波伏瓦,「你有一種天賦,讓每件事聽起來都特別可疑,甚至稱得上是種預兆。」

「謝謝。」波伏瓦重重地坐到一把硬木椅子上。

「能用了嗎?」加馬什朝筆記本電腦努努嘴。

波伏瓦按了一些鍵,「電腦能用,但連不上網。」然後又繼續敲打連接鍵,彷彿那樣就能連上。

「也許你應該祈禱。」探長建議道。

「如果要祈禱的話,那我肯定是祈禱給我們些食物。」波伏瓦放棄了,不再嘗試連接,「你說什麼時候吃晚飯?」

波伏瓦突然間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蠟紙包,放在兩人面前的桌上,然後打開。

「這是什麼?」探長探身上前問道。

「嘗嘗。」

加馬什拿起一塊巧克力,他手指碩大,夾在手指中間看起來只一丁點兒。接著他就吃上了。看到探長臉上的表情由驚轉喜,波伏瓦笑了。

「藍莓味的?」

波伏瓦點點頭,「就是那種小野果,澆上巧克力醬。當地盛產這種果子,他們拿它來做藍莓味巧克力。我在尋找修士時發現了這些巧克力,看來這才是最好的收穫。」

加馬什大笑,兩人一起吃完了那幾塊巧克力。探長不得不承認,這無疑是他吃過的最棒的巧克力,儘管他這輩子巧克力吃得不多。

「讓·居伊,你說,這裡一共24個修士,人人都有一副好嗓子,這種可能性能有多大?」

「很小。」

「而且,他們的嗓子都不僅是一般的好,而是讓人稱絕的那種;還要是,這些聲音和在一起,和聲聽起來特別和諧。」

「或許,他們都是經過專門訓練的,」波伏瓦提醒道,「會不會就是唱詩班指揮,那個死者,把他們訓練成這樣的?」

「可他總得按照什麼來指揮吧?儘管我對音樂十分外行,我也知道一個好的唱詩班遠不是把幾個好嗓音集中在一起那麼簡單。必須要唱得準確,嗓音又能互補,還要和在一起非常和諧。我認為這些修士來到這裡不是出於偶然,他們都是被特別挑選出來,是來唱聖歌的。」

「或許他們是為了唱聖歌而專門培養的,」波伏瓦說,聲音低沉,擠眉弄眼,「或許這是梵蒂岡的密謀,在音樂里放上控制大腦的東西,引誘人們回到教堂,組成一支『殭屍軍隊』。」

「天哪,好傢夥,你太有才了。確實如此啊。」加馬什敬畏地看著波伏瓦打趣道。

波伏瓦大笑,「你當真認為這些修士是被特別挑選出來的?」

「有這種可能,」探長站起身,「你繼續弄。能和外界聯繫上就好了。我去找守門人談談。」

「為什麼找他?」波伏瓦在加馬什身後追問道。

「因為他最年輕,可能是最後一個來這裡的。」

「謀殺案的發生,往往是因為事情起了變化,」波伏瓦說道,「一定是某件事導致馬蒂厄被人謀殺。」

「幾乎可以肯定,這謀劃有一段時間了,大部分謀殺案都要過好多年才會真的發生,往往是某個事件或者某個人,打破了之前的平衡狀態。」

這正是加馬什和他的團隊要做的,捕捉那些常常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可能是一句話,一個眼神,抑或是一絲輕蔑之意,最終引出「怪獸」做出發狂的致命傷害。總有某件事讓一個正常人變成殺人犯。能讓一個修士淪為殺人犯,這一定要比大多數情況費時更久。

「修道院最近有什麼新變化?」加馬什問,「估計就是呂克的到來吧。也可能正是他的到來,某種程度上攪擾了修道院里的均衡與和諧。」

探長走了出去,隨手關上門。波伏瓦接著幹活。在查看網路連接哪兒出了問題時,他的思緒又回到了物證室。那簡直可以說是他的地獄。他也想起來了,那扇門上也印刻著「守門人」。

這位年輕的警官順著這個想下去。

難道呂克招人恨?肯定是,要不怎麼會被困在那裡。修道院里的其他工作都有它們的作用,只有呂克的工作除外。畢竟,對於一扇從來不對外人打開的門來說,要一個守門人做什麼呢?

加馬什穿過走廊,不時碰到修士。他開始能認出他們了,儘管還不能把所有人的名字和相貌一一對上。

這是阿方斯?那是費利西安?

修士們幾乎總是一臉祥和,雙手習慣性地插在低垂的衣袖裡,探長明白了,修士就是這樣的。當他從他們身邊經過時,他們總會迎上他的目光,點頭致意,有幾個修士甚至還大膽地沖他笑了笑。

從遠處看,他們都是那樣平靜、節制。

可一旦挨近,與他們擦肩而過時,加馬什能看出他們眼中的不安。那是一種請求。

是請求他離開?留下?施以援手?還是請他不要干涉?

他剛到聖吉爾伯特修道院時,也就是幾個小時前,這兒似乎一派祥和、安寧,且美得驚人。那簡樸的圍牆並不給人冰冷之感,反給人無限慰藉。陽光穿過凹凸不平的玻璃,折射出紅的、紫的、黃的光束,分開來看色彩單一,可合在一起,就變得令人目眩。

就像這座修道院,由一個個的修士組成。單獨來看他們,他們無疑很異常,但是合在一起,他們卻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集體。

有一點除外,陰影。或許,陰影是必要的,是為了凸顯光明。

加馬什穿過教堂時,迎面走來一位修士。

這是狄默思?還是紀堯姆?

他們擦肩而過,互相點頭示意。加馬什再次從這位不知姓名的修士眼神里捕捉到了點什麼。

或許每位修士都有個不同於與他人的私密請求,內容取決於他是誰,本性如何。

這一位,喬伊?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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