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馬什起身離去,快步走向音樂響起的地方。
一進教堂,他就被吟唱聲所包圍。聲音從牆上、地板上、椽上傳來,彷彿這座房子是由紐姆符搭建而成的。
探長一邊走著,一邊快速打量四周,眼睛掃視著教堂里的角角落落,迅速將一切盡收眼底。就要走到教堂正中心的時候,他才看到有修士出現在眼前。於是,他停了下來。
修士們又都歸來。他們排著隊,從教堂邊的一個牆洞進入。長袍上的兜帽都掀上去了,掩蓋住了低垂的頭,手臂環抱著身體,兩手插進寬大的黑色衣袖裡。
全都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不見一寸皮膚,不見一根頭髮。所見根本不能讓人信服這是一具具血肉之軀。
他們排成一列縱隊向前移動,嘴裡吟唱著經文。
沒錯,書本上的紐姆譜搬到了現實中,聽上去就是這個樣子。
狼群中的聖吉爾伯特修道院唱詩班舉世聞名,他們在吟唱著禱告詞,吟唱著格里高利聖詠。儘管千百萬人都曾聽過他們的聲音,但此番場景卻鮮有人見過。實際上,據探長了解,他應該是唯一一個見到此種場景的人。確切地講,他應該是真切地站在教堂里,親眼見到修士們的第一人,也是頭一個見到他們在這兒吟唱的人。
「你到底是找到他們了。」一個聲音從加馬什身後傳來。他轉過身,只見波伏瓦朝聖壇和修士們點點頭,面帶微笑,「不需要謝我了。」
看到波伏瓦一臉輕鬆,加馬什也面露笑容,鬆了口氣。
讓·居伊走過來,來到探長身邊,看了眼手錶,「現在5點鐘,禮拜時間到了。」
加馬什搖搖頭,嗟嘆了一聲。自己可真傻,怎麼就忘了這一點。但凡是個魁北克人,只要生於教堂失寵之前,無人不知每天下午5點鐘是禮拜時間。5點一到,修士但凡還活著,總會克服各種困難前往。
雖然,這並不能解釋他們剛才去了哪裡,卻足以說明他們為何回來。
「沙博諾局長在哪裡?」加馬什問道。
「他在樓下,在那裡。」波伏瓦伸手指向教堂對面,越過這些修士,指向遠遠的盡頭處。
「你待在這兒。」探長說道,朝波伏瓦所指的方向走去。恰在這時,遠處的門突然被推開,沙博諾閃了進來。加馬什暗想,沙博諾臉上的表情就和自己剛進來時的表情一樣。
迷惑,警覺,懷疑。
最終,是驚奇。
看到加馬什,沙博諾局長點頭招呼,然後快速沿著牆邊走來。繞過吟誦經文的修士們身邊時,他的眼睛一直緊緊盯著他們。
他們按順序依次在聖壇兩側的靠背長木椅前停下,聖壇的兩邊各有兩排座位。
最後一個人也停下了。
那人一定是院長,加馬什猜想。雖然院長也是一身簡單長袍,纖細的腰間系著一根長繩,看起來與他人並無不同,但探長仍能肯定他就是菲利普主教。他的某種風度、某種舉止,他身上特有的某種東西,總讓他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一眼就能把他和其他人分辨開來。
「探長,」沙博諾來到加馬什身邊,輕聲問道,「他們是從哪裡回來的?」
「從那兒。」加馬什說,指向教堂的牆邊。可是眼前只有一堵石牆,看不見門。局長回頭看看加馬什,加馬什一言不發。實際上他也無法解釋。
「我們得離開這兒。」波伏瓦說,朝修士們的方向邁出一步,但是探長攔住了他。
「等一下。」
院長一停下,吟誦便結束了。修士們仍然站在那兒,面對面,一動不動。
波伏瓦和沙博諾面朝修士,也站在那兒,等待加馬什發出信號。加馬什正盯著修士們,盯著院長,目光犀利,隨後,他有了主意。
「去把馬蒂厄的屍體搬過來。」
波伏瓦雖一臉疑惑,還是隨著沙博諾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他倆便抬著擔架回來了。
修士們紋絲不動,顯然無視這些站在過道里凝視著他們的人。
隨後,修士們齊刷刷地放下兜帽,但仍然直視著前方。
不對,他們並非在直視前方。加馬什突然意識到他們雙眼緊閉。
他們是在祈禱,默默地祈禱。
「跟我來。」加馬什小聲說道。三人走向教堂的中心,步履緩慢。
而這群修士,即便如何專註祈禱,也不難聽出他們正走來,他們的腳步一聲聲落在地板上。加馬什探長心想,這腳步聲對修士而言,該有多煩人。
自從300多年前院牆聳立那刻起,他們做禮拜時從未受過任何干擾。一樣的禮拜,一樣的程序,熟悉且舒適。一切都可預見,一切都屬於他們自己。禱告過程中,他們除了自己的吟誦聲,還不曾聽過任何其他的聲音。
直到這一刻。
外界終究還是找到了他們,從厚重院牆的縫隙悄然而入。這縫隙是這起犯罪所致。然而,加馬什心裡明白,打破這一神聖和他們私密生活的並非他,而是那個殺人犯。
今早花園裡發生的這起慘案已然牽涉太多,招致了刑事調查組探長的到來。
他邁步走上兩級石階,隻身來到修士隊列之間。
探長示意波伏瓦和沙博諾把屍體放到聖壇前的石板地上。
頓時,一片寂靜。
加馬什仔細觀察一排排修士,看看是否有人窺視。毫無疑問,有一個人在偷看。
是他,院長的助理西蒙。他神情凝重,眼睛微睜。顯然,他並未全神專註於禱告,沒有全身心地與上帝同在。發現加馬什在看他,西蒙把眼睛完全閉上了。
加馬什明白西蒙在這兒犯了個錯。他本來就懷疑西蒙是否一直這樣,只是一直無法完全肯定。
然而,西蒙眼睛的這點顫動,正如他大叫一聲一樣,出賣了他。
他們就是這樣一個群體,每天生活在一起,無時無刻不在交流,只是少用言語罷了。他們即便是很小的一個手勢都富有深意,而這個圈子以外的人常會錯失他們要表達的信息。
加馬什知道他也會錯失信息,如果不是格外小心的話。他錯失了多少信息呢?
正在這時,所有修士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一時間,加馬什覺得自己被人看了個透,有點愚蠢,就好像是在本不該被捉的地方卻被人逮了個正著。比如,在做禮拜時站在聖壇上,站在死人邊上。
他看向院長,只有菲利普主教沒在盯著他。相反,院長冷靜的藍色眼睛把目光停留在加馬什帶來的「人」身上。
是馬蒂厄。
在接下來的25分鐘里,修士們都在做晚禱,加馬什他們並排立在教堂的靠背長椅前,跟隨修士們坐下,起身,鞠躬,坐下。然後,再次起身,坐下,跪拜。
「我肯定掉肉了。」波伏瓦咕噥道,又站了起來。
只要不在沉默狀態,修士們就吟唱格里高利聖詠。
讓·居伊·波伏瓦重新坐回到硬邦邦的靠背長木椅上。他是能不去教堂就盡量不去的。有幾次是因為參加婚禮,但如今魁北克人更喜歡同居而不願步入婚姻殿堂,婚禮也就少了。大部分還是因為參加葬禮,然而在教堂舉行的葬禮,現在也變得愈加罕見了。如今,就連魁北克年邁的老者,他們死後也傾向於在家舉行遺體告別。
在家裡舉行遺體告別可能無法受到教堂的護佑,但也並不意味著他們與信仰背道而馳。
修士們靜了下來,就那樣靜默著。
親愛的上帝,波伏瓦暗自禱告,求求你趕緊讓他們快點結束吧。
接著,修士們站立著,開始了另一首吟唱。
真他媽的見鬼,波伏瓦心裡咒罵著,起身站立後,看了看身旁的探長,他也站立著,一雙大手放在面前的木椅上,只是右手微微顫抖。儘管抖動得很細微,幾乎看不出來,但是對於一個一向泰然自若的人來說,它顯得尤為明顯,難以忽視,而探長並沒打算掩飾。不過,波伏瓦注意到沙博諾也正看著探長,也在注視那泄露心機的顫抖。
波伏瓦揣測著沙博諾是否知道有關探長的手會抖的故事。
他很想將沙博諾拉到一邊,責備其不該這樣盯著加馬什顫抖的手。他想明確告訴沙博諾,探長的手在顫抖,不意味著他軟弱無能;相反,只能證明他的強大有力。
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學著加馬什,一言不發。
「讓·居伊,」加馬什輕聲道,眼睛凝視著前方,視線一刻不離修士們,「馬蒂厄是唱詩班的指揮,是吧?」
「是的。」
「那麼現在,誰是指揮?」
波伏瓦一時無語。現在,他不再一味忍受修士們綿延不絕的枯燥吟唱,開始細心觀察起來。
長椅上有個明顯的空位,就在院長的正對面。
那兒一定就是,這個如今躺在他們腳下之人曾經的立身之所,在那兒安坐、鞠躬、祈禱,指揮唱詩班吟唱枯燥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