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菲利普主教旁邊的椅子空著。

數十年以來,院長都會在教堂里望向自己的右邊。現在那兒沒有了馬蒂厄。

此刻,他沒有看向右邊,而是平靜地直視前方,看著聖吉爾伯特修道院眾修士的一張張臉龐。

他們也正望著他。

大家都在期待答案。

期待信息。

期待安慰。

期待他說些什麼,什麼都行。

讓他們遠離恐懼。

而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家,緘默不語。這些年來,他心裡憋了太多沒說出口的話。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倉庫,裝滿了思想、看法、情感以及那麼多沒有說出口的事情。

可如今他想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卻發現倉庫里空無一物,黑暗冰冷。

找不到一句可說的。

加馬什探長身體前傾,胳膊支在破舊的木桌上,兩手隨意地交叉著。

他看向波伏瓦和沙博諾局長。兩人都已拿出本子,準備向他彙報情況。

檢查完屍體後,他倆去問詢了所有修士,採集了他們的指紋,得到了初步陳述、各人的反應、留下的印象以及他們言談舉止透露出來的信息。

與此同時,加馬什探長去搜查了死者的住處。那裡幾乎和院長的房間布局一模一樣。同樣是一張窄小的床,一樣的衣櫃,只不過祭台上供奉的是聖塞西莉亞。加馬什從未聽說過這個聖女,但他還是決定示以尊敬。

房間里有換洗用的浴袍、內衣和鞋子,還有睡衣、禱告書和小冊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沒有一件私人物品。沒有照片,也沒有書信。他看似沒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在他的眼裡,或許上帝就是父親,聖母馬利亞就是母親。修道院的修士們就是他的弟兄。這兒就是一個大家庭。

不過,副院長的辦公室里東西卻不少。遺憾的是,在那裡也沒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沒有沾有血跡的石塊,沒有簽了名的恐嚇信,更沒有等著懺悔的兇犯。

加馬什在副院長的辦公桌上找到了用過的羽毛筆和一瓶打開了的墨水。他把筆、墨水瓶裝進袋子,放進背包,和已經搜集到的其他證據放在一起。

這似乎是主要的收穫了。畢竟,副院長長袍里掉出來的老舊紙片,就是用羽毛筆蘸墨水寫的。不過,加馬什越想越覺得無法肯定這些物證能證明些什麼。

一個副院長、唱詩班指揮、格里高利聖詠的世界權威人物,為什麼會寫下這些可說是莫名其妙的東西?連院長和醫生都沒能看懂那些拉丁文和紐姆樂符。

那更像是沒上過學、沒經過訓練的業餘人士的作品。

而且,是寫在非常古老的紙張上。那張伸展開來乾巴巴的羊皮紙,也許是幾百年前的。副院長的書桌上有很多紙,就是沒有羊皮紙。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加馬什還是小心翼翼地把羽毛筆和墨水瓶裝進袋子,做了標記。

他還找到了許多樂譜,一張張活頁樂譜。

還有很多音樂和音樂史的書籍,音樂方面的論文。看來,馬蒂厄雖然信奉天主教,但是卻不僅僅局限於念經。

他只鍾情於一件事,那就是格里高利聖詠。

牆上有個簡單的十字架,上面釘著受難的耶穌。耶穌受難像下面和四周,是一片音樂的海洋。

這就是馬蒂厄的激情。並非基督載著他飛翔,而是聖歌帶著他遨遊。可能是基督感召了馬蒂厄,但他卻是為了格里高利聖詠的曲調。

加馬什不知道他寫了這麼多單聲聖歌,或者說單聲聖歌竟然能寫出這麼多曲子。不過,為了保持客觀,目前為止,他並沒有多想什麼。探長穩坐在桌後,開始閱覽,邊等波伏瓦和沙博諾回來。

辦公室滿屋舊襪子和臭鞋子味,還有文件堆的塵土味,一點不像住處那兒,那兒的空氣乾淨流通。辦公室里有生活氣息。看來副院長只是睡在自己的小單間,日常生活卻是在這裡。阿爾芒·加馬什開始平視馬蒂厄了。他是一個修士,一位指揮家,或許還是個天才,但最主要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常人。

波伏瓦和沙博諾終於回來了。加馬什將注意力轉向他們。

「你們有什麼發現?」加馬什首先看向波伏瓦。

「一無所獲,頭兒。反正,我沒找到兇器。」

「我料到了,」探長說道,「不過,我們必須得試試。等拿到屍檢報告,就能知道兇器是石頭還是其他什麼東西。那些修士呢?」

「都採集了指紋,」波伏瓦說道,「做了初步問訊。7點30分的晨禱之後,他們和往常一樣各自去幹活了。目前,」波伏瓦查看了一下記錄,「修道院主要有四個工作範圍,菜園,禽畜飼養,修道院修理維護,這事沒完沒了,還有廚房。修士們各司其職,不過他們有時也進行輪換。我們確定了關鍵的時間段各人都在幹什麼。」

加馬什一邊聽報告,一邊想,至少,死亡時間相當清楚了,晨禱結束後的8點15分到西蒙發現屍體的8點40分之間。

25分鐘的作案時間。

「發現了什麼疑點嗎?」他問道。

兩人搖了搖頭。「這段時間他們都在幹活,」沙博諾說道,「都有目擊證人。」

「但那是不可能的,」加馬什冷靜地說道,「馬蒂厄不是自殺。這些修士中一定有人沒幹自己分內的活。至少,我希望這起謀殺案不在他們分配的工作之列。」

波伏瓦挑了挑眉。他想探長是在開玩笑,但是開這樣的玩笑好像值得商榷。

「我們來想想其他辦法,」探長建議道,「有修士提到衝突之類的事嗎?有人和副院長作對嗎?」

「沒有,頭兒,」沙博諾局長說,「至少,還沒人承認有過衝突。他們看上去都被嚇壞了。『難以置信』是他們不時冒出來的一個詞。」

波伏瓦探員搖了搖頭,「他們相信處女可以生孩子,人死能復活,水上可以行走,天上有個白鬍子老頭掌管著全世界,卻對此難以置信?」

加馬什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這確實很有意思,」他說,「人們總是有選擇地相信事物。」

他們還以信仰的名義這樣做。

那個殺人的修士,是如何將殺人與他的信仰進行調和的呢?當他與飄在天空中的白鬍子老頭獨處之時,他會說些什麼呢?

那天,探長不止一次地陷入疑惑:為什麼這個修道院要修建在如此荒野之地,為什麼要砌這麼厚的圍牆,為什麼圍牆要這麼高,為什麼要大門緊鎖。

是為了將世俗的罪惡隔離在外?還是為了將更深的罪惡閉鎖其中?

「那麼,」探長說,「依修士們所言,這裡壓根就沒有衝突。」

「是的。」沙博諾局長答道。

「一定有人在說謊,」波伏瓦說,「或者,所有的人都在說謊。」

「還有一種可能。」加馬什說。他從桌子中間拿起那張黃色書頁,靠近細看,過了一會兒又把它放低,然後望著他們的臉。

「也許,兇手本人和副院長毫無關係。也許,他們真的沒有任何衝突。也許,正因為這一點他才被殺。」

探長把紙放回到桌上,腦中再次浮現出那具屍體,就如他第一次見到時那樣,在明亮的花園裡,屍體蜷縮在陰暗的一角。他當時沒有意識到,但是現在,他明白了屍體的核心就是那張紙,正如桃子的中心是桃核仁。

這就是殺人動機?

「今早,修士們都沒有注意到任何異常?」加馬什問道。

「沒有。每個人似乎都在做自己分內的事。」

探長點點頭,想了想,「馬蒂厄呢?他當時應該做什麼?」

「他應該在這裡,在他的書房裡,研究音樂,」波伏瓦說,「這正是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西蒙,院長的助理,說他晨禱一結束就回院長的辦公室了,然後去餵養禽畜,但他中途在這裡停留了一下。」

「為什麼?」加馬什往前坐坐,摘下眼鏡。

「他來傳個話,院長想在11點的彌撒後見一下副院長。」波伏瓦說出來的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怪怪的。院長,副院長,還有修士。哦,我的天。

這些詞已淡出魁北克人的視野,不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僅僅一代人的時間,這些辭彙就從尊敬淪為了滑稽,很快還將完全消失。

波伏瓦想,上帝可能會站在修士們一邊,但時間不會。

「西蒙說,他去通知副院長的時候,屋內沒人。」

「那應該是8點20分左右,」探長說,將這點記了下來,「院長為什麼要見副院長,我很好奇。」

「你說什麼?」波伏瓦探員問道。

「受害人是院長的得力助手。他和院長之間似乎有日常的工作會面,就像我倆一樣。」

波伏瓦點了點頭。他和探長每天早上8點都要會面,回顧前一天的事情,重溫近期部門調查的所有兇殺案。

但修道院和警察局刑事調查組的行事風格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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