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死者如生 生者無愧 三

楊絳在錢鍾書生前曾撰文寫道:「我們感謝社科院領導同志的關注,我尊奉大夫囑咐,為他謝客謝事,努力做『攔路狗』,討得不少人的嫌厭,自己心上還直抱歉。偶有老友過訪,總說:『啊呀,你們還這樣成天忙啊?』其實哪裡是『忙』,鍾書只是『鍾書』而已,新書到手忍不住翻閱一下。至於我,健忘症與年俱增,書隨讀隨忘,『溫故』如『新』,倒也『不亦樂乎』。」

錢鍾書逝世後,楊絳一如既往,閉門謝客,潛心讀書。她的閉門讀書不是消極避世,不通人情世故,而是「追求精神享受」。她說:「我覺得讀書好比串門兒……『隱身』的串門兒。要參見欽佩的老師或拜謁有名的學者,不必事前打招呼求見,也不怕攪擾主人。翻開書面就闖進大門,翻過幾頁就登堂入室;而且可以經常去,時刻去,如果不得要領,還可以不辭而別,或者另找高明,和他對質。不問我們要拜見的主人住在國內國外,不問他屬於現代古代,不問他什麼專業,不問他講正經大道理或聊天說笑,卻可以挨近前去聽了足夠。我們可以恭恭敬敬旁聽孔門弟子追述夫子遺言,也不妨淘氣地笑問『言必稱亦曰仁義而已矣的孟夫子』,他如果生在我們同一個時代,會不會是一位馬列主義老先生呀?我們可以在蘇格拉底臨刑前守在他身邊,聽他和一位朋友談話,也可以對斯多葛派伊匹悌忒斯的《金玉良言》思考懷疑。我們可以傾聽前朝列代的遺聞軼事,也可以領教當代最奧妙的創新理論或有意驚人的故作高論。反正話不投機或言不入耳,不妨抽身退場,甚至砰一下推上大門……就是說,拍地合上書面……誰也不會嗔怪。」楊絳非常珍視如此讀書的自由,她還感嘆道:「壺台懸掛的一把壺裡,別有天地日月,每一本書……不論小說、戲劇、傳記、遊記、日記,以及散文詩詞,都別有天地,別有日月星辰,而且還有生存其間的人物。我們很不必巴巴地趕赴某地,花錢買門票去看些仿造的贗品或『栩栩如生』的替身,只要翻開一頁書,走入真境,遇見真人,就可以親親切切地觀賞一番。——儘管古人把書說成『浩如煙海』,書的世界卻真的『天涯若比鄰』,這話絕不是唯心的比擬。世界再大也沒有阻隔。佛說『三千大千世界』,可算大極了。書的境地呢,『現在界』還加上『過去界』,也帶上『未來界』,實在是包羅萬象,貫通三界。而我們卻可以足不出戶,在這裡隨意閱歷,隨時拜師求教。誰說讀書人目光短淺,不通人情,不關心世事呢!這裡可得到豐富的經歷,可以識各時各地、多種多樣的人。經常在書里『串門兒』,至少也可以脫去幾分愚昧,多長几個心眼兒吧?」 楊絳讀書時的愜意,無疑也是眾多讀書人心嚮往之的精神世界。

楊絳是一位作家,寫作是她的生命所在。《軟紅塵里》是她擬寫的一部小說,現在面世的只是一個「楔子」,還沒有正文。楊絳在楔子里勾勒了一個虛擬的世界,女媧和太白星君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塵世之外的女媧,俯視著人間,看著芸芸眾生的行蹤,不由得發出感嘆:「怎麼得了啊!天,穿了窟窿,臭氧層破裂了。地,總是支不穩:這裡塌,那裡陷,這裡噴火,那裡泥石流,再加上搗亂的暴風,隨處闖禍。兵者不祥之器,威力卻日見強大。從未偃息的戰火,篤定是愈燒愈烈。瘟疫的種類,現在也愈出愈奇。機械發達,把江湖海洋全都污染了。芸芸眾生蒙在軟紅塵里,懵懵懂懂,還只管爭求自己的幸福。我這片小天地,看來破敗得不堪收拾了。」悲天憫人的女媧還發出了對人世間的希望:

我不要求過多,只願他們一代代求得的智慧,能累積下來,至少一脈流傳,別淤塞,別枯竭。只求他們彼此之間,能沆瀣一氣,和協一致,大家同心同德,把這個世界收拾得完整些,美好些。可是,當今的一代鄙棄過去的一代,億萬人又有億萬個心。說起來倒是目標相同,卻為了救濟世界,造福人類。可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那伙自封的英雄豪傑,一個個頂天立地,有我就沒有你。請瞧吧,古往今來,只見你擠我,我害你。個人之間,是人與人的互相傾軋。大家永遠停留在彼此排擠、互相傷害的階段上,能有什麼成就可說呢?他們活一輩子,只在黑暗中掙扎,我又何苦為他們操心呢?

其實,我們完全可以把這番話視作楊絳的心聲,可以看作楊絳對人類的劣根性的鞭撻和對人類前途的關懷。

楊絳在一篇文章中,透露了錢鍾書曾為她創作的小說代擬了無題詩七首,她說:「『代擬』者,代余所擬也。余言欲撰小說,請默存為小說中人物擬作舊體情詩數首。默存曰:『君自為之,更能體貼入微也。』余笑曰:『尊著《圍城》需稚劣小詩,大筆不屑亦不能為,曾由我捉刀;今我需典雅篇章,乃託辭諉乎?』默存曰:『我不悉小說情節,何從著筆?』余乃略陳人物離合梗概,『情意初似「山色有無中」,漸深漸固,相思纏綿,不能自解,以至懺情絕望猶有餘恨,請為逐步委婉道出。』並曰:『君曾與友輩竟擬《古意》,乃不能為吾意中痴兒女代作《無題》數首耶?』默存無以對,苦思冥搜者匝月,得詩七首擲於前曰:『我才盡此,只待讀君大作矣。』余觀其詩,韻味無窮,低徊不已。絕妙好辭。何需小說框架?得此空中閣樓,臆測情節,更耐尋味。若復黏著填實,則殺盡風景。余所擬小說,大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也。」 我們不知楊絳的這部小說即前述《軟紅塵里》何時出版,讀者熱切地期待著。

儘管楊絳年事已高,身體也不是很好,但她置自己的健康於不顧,在錢鍾書的生前身後,悉心整理他的文稿,交付出版。

《槐聚詩存》是錢鍾書頗為看重的一部舊體詩集,用楊絳的話說,「《槐聚詩存》的作者是個『憂世傷生』的鐘書」。 「文革」前夕,錢鍾書曾「自錄一本」,刪棄了一些篇什,楊絳「恐遭劫火,手寫三冊,分別藏隱,倖免灰燼。」

《槐聚詩存》屬於自家賞玩的詩作,平常秘不示人。但是,自從楊絳的《記錢鍾書與〈圍城〉》向世人披露這本舊詩集後,許多讀者迫切希望能夠早日讀到這部詩集。三聯書店早就有意出版此書,但一再被婉拒。這一次,大概是他們說動了楊絳,再由楊絳遊說錢鍾書:——絳謂余曰:「與君皆如風燭草露,宜自定詩集,卑免俗本傳訛。」因助余選定推敲,并力疾手寫。余笑謂:他年必有搜集妄余,矜詡創穫,且鑿空索隱,發為弘文,則拙集於若輩冷淡生活,亦不無小補云爾。錢鍾書的序文作於一九九四年元月。同年五月,三聯書店以楊絳鋼筆字抄錄者為底本,線裝影印,古色古香。翌年三月,出版了平裝排印本,共收錄詩作二百八十首。

後來,楊絳在整理抽屜里的稿子時,逐一翻閱錢鍾書的舊稿,不意竟檢出《石語》。這篇文章原系一九三二年除夕,著名詩人、學者陳衍招錢鍾書度歲,「退記所言,多足與黃曾樾《談藝錄》相發」。

楊絳檢出這篇長達二十一頁的手稿,逐頁粘襯起來,並由女兒錢瑗訂成一冊。錢鍾書讀罷,寫了寥寥不足三十字的小序。這部《石語》,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於一九九六年一月出版,除影印了全部手稿,還附點校過的排印稿。研究者認為,這篇談話錄不失為一篇研究近現代文學史、學術史乃至錢鍾書本人學術思想不可多得的重要資料。

《錢鍾書散文》由浙江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七年七月出版,楊絳審定收錄的全部篇目,其中部分篇目的文字,楊絳還親手校訂。

收錄錢鍾書全部著述的規模空前的《錢鍾書集》,新世紀伊始由三聯書店隆重推出,全書繁體橫排,凡十種十三冊。它的出版,飽蘸了楊絳巨大的心血。楊絳為此作序,她謙虛地說:

錢鍾書絕對不敢以大師自居。他從不廁身大師之列。他不開宗立派,不傳授弟子,也不號召對他的作品進行研究……嚴肅認真的研究不用號召的,號召能招來什麼?《錢鍾書集》不是他的一家言。

《錢鍾書集》的出版,是中國文化事業的一件大事,楊絳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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