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艱難時刻 三

不過,最值得追記的是,楊絳、錢鍾書與傅雷一家的交往。對此,請看楊絳如下的回憶:

抗戰末期、勝利前夕,錢鍾書和我在宋淇先生家初次會見傅雷和朱梅馥夫婦。我們和傅雷家住得很近,晚飯後經常到他家去夜談。那時候知識分子在淪陷的上海,日子不好過,真不知「長夜漫漫何時旦」。但我們還年輕,有的是希望和信心,只待熬過黎明前的黑暗,就想看到雲開日出。我們和其他朋友聚在傅雷家樸素幽雅的客廳里各抒己見,也好比開開窗子,通通空氣,破一破日常生活里的沉悶苦惱。到如今,每回顧那一段灰暗的歲月,就會記起傅雷家的夜談。

說起傅雷,總不免說到他的嚴肅。其實他並不是一味板著臉的人。我閉上眼,最先浮現在眼前的,卻是個含笑的傅雷。他兩手握著個煙斗,待要放到嘴裡去抽,又拿出來,眼裡是笑,嘴邊是笑,滿臉是笑。這也許因為我在他家客廳里、坐在他對面的緣故。他聽著鍾書說話,經常是這副笑容。傅雷只是不輕易笑;可是他笑的時候,好像在品嘗自己的笑,覺得津津有味。

也許鍾書是唯一敢當眾打趣他的人。他家另一位常客是陳西禾同志。一次鍾書為某一件事打趣傅雷,西禾急得滿面尷尬,直向鍾書遞眼色;事後他猶有餘悸,怪鍾書「胡鬧」。可是傅雷並沒有發火。他帶幾分不好意思,隨著大家笑了;傅雷還是有幽默的。

傅雷的嚴肅確是嚴肅到十分,表現了一個地道的傅雷。他自己可以笑,他的笑臉只許朋友看。在他的孩子面前,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嚴父。阿聰、阿敏那時候還是一對小頑童,只想賴在客廳里聽大人說話。大人說的話,也許孩子不宜聽,因為他們的理解不同。傅雷嚴格禁止他們旁聽。有一次,客廳里談得熱鬧,陣陣笑聲,傅雷自己也正笑得高興。忽然他靈機一動,躡足走到通往樓梯的門旁,把門一開,只見門後哥哥弟弟背著臉並坐在門檻後面的台階上,正縮著脖子笑呢。傅雷一聲呵斥,兩個孩子在噔噔咚咚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里逃跑上樓。梅馥忙也趕了上去。在傅雷前,她是搶先去責罵兒子;在兒子前,她卻是擋了爸爸的盛怒,自己溫言告誡。等他們倆回來,客廳里漸漸回覆了當初的氣氛。但過了一會兒,在笑聲中,傅雷又突然過去開那扇門,阿聰、阿敏依然鬼頭鬼腦並坐原處偷聽。這回傅雷可冒火了,梅馥也起不了中和作用。只聽得傅雷厲聲呵喝,夾雜著梅馥的調解和責怪;一個孩子想是哭了,另一個還想為自己辯白。我們誰也不敢勸一聲,只裝作不聞不知,坐著扯淡。傅雷回客廳來,臉都氣青了。梅馥抱歉地為客人換上熱茶,大家又坐了一回辭出,不免嘆口氣:「唉,傅雷就是這樣!」

阿聰前年回國探親,鍾書正在國外訪問。阿聰對我說:「啊呀!我們真愛聽錢伯伯說話呀!」

去年他到我家來,不復是頑童偷聽,而是做座上客「聽錢伯伯說話」,高興得哈哈大笑。可是他立即記起他嚴厲的爸爸,凄然回憶往事,慨嘆說:「唉——那時候——我們就愛聽錢伯伯說話。」他當然知道爸爸打他狠,正因為愛他深。他告訴我:「爸爸打得我真痛啊!」梅馥曾為此對我落淚,又說阿聰的脾氣和爸爸有相似之處。她也告訴我傅雷的媽媽怎樣批評傅雷。性情急躁是不由自主的,感情衝動下的所作所為,沉靜下來會自己責怪,又增添自己的苦痛。梅馥不怨傅雷的脾氣,只為此憐他而為他擔憂;因為阿聰和爸爸脾氣有點兒相似,她既不願看到兒子拂逆爸爸,也為兒子的前途擔憂……

有人說傅雷「孤傲如雲間鶴」;傅雷卻不止一次在鍾書和我面前自比為「牆洞里的小老鼠」——是否因為莫洛阿曾把服爾德比做「一頭躲在窟中的野兔」呢?傅雷的自比,乍聽未免滑稽。

傅雷(1908~1966年),著名的翻譯家和美術評論家。他與楊絳、錢鍾書可以說是先後校友,都曾留學法國巴黎大學。傅雷當時家住上海重慶南路的巴黎新村,楊絳、錢鍾書一家先住在辣斐德路,後搬至蒲石路(今長樂路),均在霞飛路附近,因此楊絳在上述引文中說「住得很近」。他們幾位朋友過從甚密,以期熬過黎明前的黑暗,等待雲開日出。

一九四六年起,錢鍾書任上海暨南大學教授。楊絳則受聘擔任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學院外文系教授,夫婦雙雙育英才。四十年代,楊絳還寫過不少散文,其理趣、文筆十分見好,我們打開一篇《窗帘》:

人不怕擠。儘管摩肩接踵,大家也擠不到一處。像殼裡的仁,各自各。像太陽光里飛舞的輕塵,各自各。憑你多熱鬧的地方,窗對著窗,各自人家,彼此不相干。只要掛上一個窗帘,只要拉過那薄薄一層,便把別人家隔離在千萬里以外了。

隔離,不是斷絕。窗帘並不堵沒窗戶,只在彼此間增加些距離——欺哄人招引人的距離。窗帘並不蓋沒窗戶,只隱約遮掩——多麼引誘挑逗的遮掩!所以,赤裸裸的窗口不引人注意,而一角掀動的窗帘,惹人窺探猜測,生出無限興趣。

赤裸裸,可以表示天真樸素。不過,如把天真樸素做了窗帘的質料,做了窗帘的顏色,一個潔白素凈的帘子,堆疊著透明的軟紗,在風裡飄曳,這種樸素,只怕比五顏六色更富有魅力。認真要赤裸裸不加遮飾,除非有希臘神像那樣完美的身體,有天使般純潔的靈魂。培根(Ba)說過:「赤裸裸是不體面的;不論是赤露的身體,或赤露的心。」從樂園裡驅逐出來的時候,已經體味到這句話了。

所以赤裸裸的真實總需要些掩飾。白晝的陽光,無情地照徹了人間萬物,不能留下些幽暗讓人迷惑,讓人夢想,讓人希望。如果沒有輕雲薄霧把目光篩漏出五色霞彩來,天空該多麼單調枯燥!

隱約模糊中,才容許你做夢和想像。距離增添了神秘。看不見邊際,變為沒邊沒際的遙遠與遼闊。雲霧中的山水,暗夜的星辰,希望中的未來,高超的理想,仰慕的名人,心許的「相知」,——窗帘,惝怳迷離,可以產生無限美妙的想像。如果你嫌惡窗帘的間隔,冒冒失失闖進門、闖到窗帘後面去看個究竟,赤裸裸的真實只怕並不經看。像丁尼生詩里的「夏洛特女郎」,看厭了鏡中反映的世界,三步跑到窗前,望一望真實世界。她的鏡子立即破裂成兩半,她毀滅了以前快樂而無知的自己。

人家掛著窗帘呢,別去窺望。寧可自己也掛上一個,華麗的也好,樸素的也好。如果你不屑掛,或懶得掛,不妨就敞著個赤裸裸的窗口。不過,你總得尊重別人家的窗帘。

又如《喝茶》,廣徵博引,充滿了書卷氣息:

曾聽人話說西洋人喝茶,把茶葉加水煮沸,濾去茶汁,吃了咋舌道:「好是好,可惜苦些。」新近看到一本美國做的茶考,原來這是事實。茶葉初到英國,英國人不知怎麼吃法,的確吃茶葉渣子,還拌些黃油和鹽,敷在麵包上同吃。什麼妙味,簡直不敢嘗試。以後他們把茶當葯,治傷風,清腸胃。不久,喝茶之風大行,1660年的茶葉廣告上說:「這刺激品,能驅疲倦,除噩夢,使肢體輕健,精神飽滿。尤能剋制睡眠,好學者可以徹夜攻讀不倦。身體肥胖或食肉過多者,飲茶尤宜。」萊登大學的龐德戈博士應東印度公司之請,替茶大做廣告,說茶「暖胃,清神,健腦,助長學問,尤能征服人類大敵——睡魔」。他們的怕睡,正和現代人的怕失眠差不多。怎麼從前的睡魔,愛纏住人不放;現代的睡魔,學會了擺架子,請他也不肯光臨。傳說,茶原是達摩祖師發願面壁參禪,九年不睡,天把茶賞賜給他幫他償願的。胡嶠《飲茶詩》:「沾牙舊姓余甘氏,破睡當封不夜侯。」湯況《森伯頌》:「方飲而森然嚴乎齒牙,既久而四肢森然。」可證中外古人對於茶的功效,所見略同。只是茶味的「余甘」,不是喝牛奶紅茶者所能領略的。

濃茶摻上牛奶和糖,香冽不減,而解除了茶的苦澀,成為液體的食料,不但解渴,還能療飢。不知古人茶中加上姜鹽,究竟什麼風味。盧同一氣喝上七碗的茶,想來是葉少水多,沖淡了的。詩人柯立治的兒子,也是一位詩人,他喝茶論壺不論杯。約翰生博士也是有名的大茶量。不過他們喝的都是甘腴的茶湯。若是苦澀的濃茶,就不宜大口喝,最配細細品。照《紅樓夢》中妙玉的論喝茶,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那麼喝茶不為解渴,只在辨味,細味那苦澀中一點回甘。記不起哪一位英國作家說過,「文藝女神帶著酒味」,「茶只能產生散文」。而咱們中國詩,酒味茶香,兼而有之,「詩清只為飲茶多」。也許這點苦澀,正是茶中詩味。

楊絳作於這時的散文作品還有《風》、《聽話的藝術》等,這些文章多寫生命的感觸,顯得純真自然,雅俗共賞。她的文章沒受到當時散文創作當中虛誇、浮躁、雕飾等種種流弊的影響,而以截然不同的風骨出現,若論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毫無疑義是經受得起時間的考驗的。

在晚年,楊絳對自己這段生活,有過追憶,她告訴我們:「一九四八年夏,鍾書的爺爺百歲冥壽,分散各地的一家人,都回無錫老家聚會。這時鐘書、圓圓都不生病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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