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希爾德的故事 77

我要被活埋了。而我束手無策,只能驚恐地等待死亡慢慢降臨。

抓我的人把我抬上了另一個運輸工具,可能是一輛封閉的貨運馬車。我感覺在路上走了幾個小時,不過可能也就幾十分鐘。沒有測量工具,時間的長短全在人心裡。

我努力掙扎——當然要掙扎了。可是棺材實在太小,加上我的靴子和帽子也塞在裡面,空氣又少,最要命的是我的手腳都被綁住了,實在是沒法動彈。我能做到的僅有從幹得冒火的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嗚咽聲,還有就是拿胳膊肘頂兩下棺材壁。這樣弄出來的聲音估計連緊靠著棺材坐的人都聽不到,更別提大街上的行人了。

我的腦子差不多癱瘓了。我真希望可以吹噓說面對危險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抽象地說,當你無法逃脫死亡的時候,確實最好去直面它。可是此時我全然沒有如此高貴的想法,我要呼吸——我要活著——沒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馬車停了下來,我朦朦朧朧地聽到一陣嗒嗒的馬蹄聲,然後是一個衝力,接著有人敲了敲我這小小監獄的屋頂。有人在笑,是歇斯底里的尖聲大笑。棺材晃動著,撞擊著,劇烈地傾斜過來,再加上一陣不規則的咚咚聲,我判斷出現在正在上樓梯。過了一會兒棺材又被放平了,我聽到一個男人的說話聲,不過聽不清內容。

棺材裡響起吱嘎聲,仿如呻吟和尖叫——有人在起開蓋子。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有一根撬棍伸進來太多了,差點兒插到我的頭,可我的心中卻爆發出強烈的幸福感。

「把那些破東西拿掉。」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摘掉眼罩。」

有人把破布從我的嘴裡扯掉了,我一陣乾嘔,想說「給我水」,卻沒發出聲音。一隻手抓著我的頭髮把我的頭扯起來,解開了蒙住眼睛的罩子。強烈的光線射進眼睛裡,刺得我呻吟出聲。眼前白茫茫的我啥也看不清,於是趕緊閉上了眼。

「給他點水。」那個聲音說,「然後你們走吧。」

一隻手從後面托住了我的頭,一個金屬容器頂住了我的牙齒。一時間好像全世界都是水做的,從我的臉上嘩嘩流過,順著衣領、脖子一直往下流,灌滿了我的嘴並嗆進了喉嚨,差點兒嗆死我。然後杯子被拿走了。

「還要,」我聲音沙啞地喊叫著,「還要。」

杯子又回來了。我虛弱得都喝不到足夠的水來滿足自己。

「你們走吧。」那人命令道。

我聽到一陣腳步聲——有兩個人——還有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我的睫毛上沾著水珠,不知是剛才那個金屬杯子里的水還是我的眼淚。我一點一點慢慢地睜開因光線太強還緊閉著的眼睛,看到了塌陷的天花板上滿是裂縫,泥灰掉了很多,露出裡面的木條。

「坐起來。」那聲音說。

我用被綁住的手支撐著棺材沿兒,費了半天勁,終於坐了起來。先是看到一頂像絞刑法官戴的那種黑色天鵝絨帽,以及帽子下那一大團亂蓬蓬的灰白頭髮。視線往下移,在差不多平視的高度我看到了那張臉,是意料之中的人。

「艾弗森先生,」我叫道,「你把我弄到這裡來幹什麼?」

「等一下你就會舒服點了。」他從輪椅里往前探,仔細觀察我的臉,「盡量扭一扭四肢。往後靠一點,再往前。是不是感覺好多了?還想喝水嗎?」

這次我貪婪地喝了起來,等我喝完,艾弗森先生又從旁邊的桌子上拿過水壺再給我倒滿。這個跛子像以往一樣穿戴整齊。一身飄逸的長擺黑衣,衣擺上有用褪色的金線繡的降神術符號。他的手杖正頂著棺材底,桌上擺著一把袖珍手槍。

我四下張望,發現屋裡不止我們倆,窗邊還有一個背對著我們坐著的人。他身穿一件髒兮兮的褐色外套,頭戴一頂老式三角帽。

「你真是個傻瓜。」我的主人和藹地說,「你不該回去的,你應該遠走高飛。去七面鍾街打聽可不安全,你上次來的時候我就給了你暗示。不過我想,像你這麼年輕的人是不懂得接受教訓的。」

「暗示?」我的怒氣爆發了,「你把那些惡棍叫暗示?你到底想幹什麼,先生?」

「真相。你昨天為什麼去我那兒?」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讓我早死,但我實在厭倦謊言了,於是乾脆實話實說。「我會去是因為你的那隻鳥,」我看到他的眼裡冒出了一絲理解的神色,「就是那隻會叫啊呀波的鳥。」

「那隻該死的鳥。」艾弗森先生用手敲了敲槍柄,「我是看在顧客的分上才忍了它那麼久的,後來我再也受不了了,再也不想見到它或者聽到它的聲音了。」

「我寫了一份備忘錄,」我說,「記下了所有這些事,從我第一次見到亨利·弗蘭特開始,包括我在女王大街調查到的事。」

「啊,是嗎,你是不是還請了一堆律師見證,還發了一份給財務大臣?我說希爾德先生,不要犯傻了,要是你真有那樣的打算的話,早就到治安官那裡報案了。」

他說對了。在蒙克希爾山莊的最後一晚,我倒是想過寫一份這樣的備忘錄,可惜它現在仍躺在崗特院,還沒有完成。

「得了吧,」艾弗森先生接著說,「我可不信。就算寫了也沒關係,我們很快就能從你嘴裡挖出真相了。」

接下來我們倆都沒說話,房間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濃重的甜味。我看著眼前的兩個人,艾弗森先生坐在棺材旁,那個老人坐在帶木欄的窗戶邊的扶手椅里。我能聽到遠處街道傳來的喧鬧聲,房子里也有各種雜訊:樓梯上的腳步聲,從下面傳來的敲擊聲,還有一個女的在唱搖籃曲。我周圍就是生活,充滿了奇蹟的生活。這麼美好的事物我怎麼捨得離去啊?

「先生,」我沖著那個穿褐色衣服的人叫道,「求您了,求求您,救救我。」

那個老頭沒作聲,似乎完全沒聽見。

「他的心思不在這裡。」艾弗森說。

我轉過頭看著艾弗森。「先生,如果你希望我清楚地回答你的問題的話,最好給我弄點吃的來。並且人道一些,讓我上個廁所吧。」

艾弗森大笑,露出一口人骨或象牙做的假牙,反正就是一看就很貴的那種,這讓我想起那個牙醫以及他們之間可能存在的神秘聯繫來。「希爾德先生,我會讓你很舒服的。」他慢慢挪到椅子邊,兩手一用力把身子撐起來,然後動作熟練地鬆開右手抓過一根拐杖夾到腋下。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身子微微晃著,左手抓著棺材沿兒,臉上掛著一副勝利的表情。他個子很高,像一座山一樣立在我面前。「可是首先,我想先看一下你兜里的東西。」

他的大手在我的衣服里敏捷快速地翻找著,拿走了我的筆記本、錢包、小刀和孩子們在我離開蒙克希爾那晚送給我的紅底白點的手帕。他仔細檢查了每一件東西,然後全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最後他終於滿意了。

「我會叫他們拿個壺來的,還有吃的。」

「你不會讓我就這麼一直待在這裡面——棺材裡吧?」

「嗯,這樣是很不方便,而且我沒有理由不把你放出來,反正有人看著你呢。」

「不把我的手解開的話,對我、對他們來說都很不方便。」

「我可不覺得有放開你的手的必要,希爾德先生。反正總會有這個那個讓你或讓他們不方便。」艾弗森拿起桌上的手槍,一拐一拐地朝門口走去,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再會。」他說著做了一個華麗的手勢,這個手勢讓我想起記憶深處某個快要消失的鬼影。

他走到樓梯口,留下我跟那個老人繼續待在這個充滿慘淡的四月陽光的房間。我聽著樓梯上一跛一跛的腳步聲一直到了樓下。

「先生,」我沖著那老頭叫道,「您不能坐在那兒袖手旁觀,他要殺了我,難道您想做個殺人的幫凶嗎?」

沒有回應。他連動都沒動一下。

「您是艾弗森先生的父親嗎,先生?您不希望您兒子的靈魂沾滿一個人的鮮血吧?」

除了我自己聲嘶力竭的叫喊外,什麼迴音也沒有。房間里突然亮了起來,因為太陽照了進來,窗前的塵埃在陽光里飛舞,椅子的扶手和靠背上塵埃層層。我腦中的一個猜測漸漸變為確定——這個褐衣人誰也幫不了。

我又憋了足有一刻鐘,是根據遠處的教堂鐘聲判斷的,可我要的便壺還沒來,我要憋不住了。

終於門開了,兩個穿著髒兮兮的黑衣服的人進來了。就是他們倆今天綁架了我,我相信昨天晚上跟蹤我的也是他們。不過我沒看到他們的臉,因此不是很肯定。我懷疑十二月我第一次到女王大街的時候也是他們襲擊的我。第一個人拿了個夜壺,邊走邊漫不經心地揮著;另一個端了個木盤,上面有一塊麵包、一小塊乳酪和一小杯啤酒。他把木盤放在窗台上,離那個褐衣人的胳膊肘很近。這兩個人顯然都很習慣他的沉默了,因為他們都沒多看他一眼。

「那是個蠟像嗎?」我聲音顫抖地問。

「反正你在莎爾文蠟像館絕對見不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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