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諾克先生位於布魯爾大街的寓所里,薩魯泰遜·漢姆威爾遞給我一個三明治和一杯馬德拉白葡萄酒。吃完喝完我的精神好多了。可是屋裡暖烘烘的,加上時間很晚了,疲憊的我坐在軟綿綿的椅子里,感覺就要倒下了。我們倆在二樓這個寬敞破舊的房間里等待時,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大門處傳來的一陣拍打聲驚醒了我。在半夢半醒的那個瞬間,我眼前有一片玫瑰花床,閃耀著,跳躍著,像即將熄滅的火焰,周圍是黑暗的、漫無邊際的荒原。時鐘嘀嗒,玫瑰變為一簇簇羊毛,變為一條褪色的地毯,在燈光下閃著光:時間不過是牆上嘀嘀嗒嗒走著的鐘,還有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我聽到一陣腳步聲和門閂打開時鐵鏈的嘩啦聲。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清了清嗓子。我擔心自己剛才可能打呼嚕了。
「對不起,我不小心睡著了。」我說。
薩魯泰遜·漢姆威爾還是像個獵人一樣,沉默,警惕,端坐在火爐另一邊的椅子上。「一點都沒關係,希爾德先生。」他說著站了起來,「是我們的問題,這麼晚了還把你請過來。不過不用等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門開了,諾克先生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伸出手徑直朝我走來。
「你來了真是太好了,希爾德先生。很抱歉讓你等了那麼久。美國大使請我吃飯,結果他還請了幾位急於見我的客人,我只好跟他們一個一個聊完才能離開貝克街。」
我趕緊申明對我來說沒什麼不方便的,心想不知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客氣。諾克先生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坐在了剛剛漢姆威爾坐的椅子上,後者則在旁邊站著,對諾克先生彬彬有禮但不低聲下氣,他黑色的衣服和膚色,與燈光照不到的昏暗差不多融為了一體。
我開口了,好像有些突兀。「我能問一下您是怎麼找到我的嗎,先生?」
「嗯?哦,我在倫敦的律師給我推薦了一位調查員,專做這種事的。」他的雙眼透過鏡片盯著我看,「你也沒讓他太費勁。」
我聽出他的語氣中有些問題,不過決定不管了。我問:「他是什麼時候找到我的?」
「這周前幾天吧。」他停了一下,接著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的房東注意到他了。」
「哦,那我以後不找他了,他沒做到我所要求的謹慎。」諾克先生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你知道嗎,我雇他來找你時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或者甚至能不能——找到你。可是今天,一連串的事情導致我們不得不見上一面。」
「為什麼?」
「哦,為了我們倆。」這個美國人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露出一絲痛苦,「在我看來是這樣的。對你來說呢,就得自己判斷了。」
「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我很難做出判斷,先生。」
他點點頭,似乎表示同意我的說法,然後用平緩的聲音小聲說道:「謀殺,希爾德先生,發生了謀殺。現在必須有個結果了。」
「你是說弗蘭特先生?」
諾克先生說:「我們進展得太快了,而且我本該說『一連串謀殺』的。」
這個詞的複數一下子給屋子裡增添了一種壓抑的沉默。在自己腦子裡推理出一個設想是一回事,從某人嘴裡聽到又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從這麼一個非常冷靜的人嘴裡。
我假裝不明白。「請原諒,先生……我不明白您什麼意思。」
「那個躺在聖喬治墓園的人沒了臉,希爾德先生。法律上說他是弗蘭特先生,可是法律有時候就是個屁。」
「倘若不是弗蘭特先生的話,那會是誰?」
諾克先生默不作聲地看了我一陣子,面無表情。最後,他嘆了口氣,說:「好了,好了,我們就不要互相提防了,你和漢姆威爾發現了約翰遜夫人的屍體,喬治爵士和卡斯沃爾先生通過表面狀況認定她死於意外,這非常草率,不過他們這麼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可是我們為什麼要欺騙自己?一個淑女半夜三更跑到別人家的冰窖里去幹什麼?而且還是在大冬天,還穿著她丈夫的衣服?我相信你還記得那些被毒死的獒犬,還有東峰那邊抓人的陷阱發出的噹啷一聲響。我知道在你和漢姆威爾把孩子們背回去的路上,他還提醒過你有馬蹄聲。當然你也肯定還記得第二天早上發現的戒指。」他從鼻子里發出哼聲,我覺得像是嘲笑的意思,「順便說一句,我看人是很準的,我從沒相信過卡斯沃爾先生對你的指控。」
「對此我表示衷心的感謝,先生。真的,不過……我必須承認我對法律一無所知,即便有兩起謀殺案,而不是一起,即便第一起案子里的受害者不是大家以為的那個,可要改變驗屍官的判定是很不容易的,對吧?至少如果沒有什麼不容置疑的證據的話。」
「兩起謀殺案?」他叫了起來,完全沒理會我的問題,「我可沒說兩起謀殺案。我覺得至少還有一起。」諾克先生往前欠了一下身子,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我又在他臉上看到了類似痛苦的抽搐,一閃而過。「這也是我摻和進此事的原因。我好像跟你說過了。」
他凝視著我。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等我明白過來,突然感到一陣憐憫。
「桑德斯中尉嗎,先生?您的兒子?」
諾克先生站了起來,慢慢走過長方形的地毯,站在了壁爐邊。他伸出手放在壁爐架上,然後回過頭來看著我。我被他臉上的變化嚇了一跳,此時他看起來真的很老很老。
「你還記得我在蒙克希爾山莊提起過他吧?」他說,「當時一方面我是想看看當我說出這個名字,以及我跟他的關係之後,那幾個人會有什麼反應。這事在美國都沒多少人知道。」
我記得他還跟我說我有點像他兒子,而且那天是他兒子的生日。他還私下跟我說了些那個年輕人死時的情形。
「我記得您好像說他死於意外?」我說。
「又是一起意外。」說到最後一個詞時諾克先生有些咬牙切齒,「而且做得不夠漂亮。他們是在一家旅店後面滿是泥巴的巷子里找到他的,那家旅店差不多就是一個妓院:他臉朝下栽倒在泥巴里,渾身白蘭地的味道,卻是淹死的。他們甚至拎了個女人出來,做證說他一定要跟她睡覺。她還說因為我兒子喝得爛醉,她便自己從他錢包里拿錢,卻發現裡面的錢根本不夠。我去找到他的軍官同事們詢問,得知我兒子根本不喝白蘭地,也沒什麼事要去金斯頓那片區域,而且從來沒人聽說過他招妓。」他停下來,用徵詢,甚至近乎乞求的目光看著我,這讓我很困惑。
「年輕人的朋友有時候會不忍心把不好的事情告訴朋友的父親。」
「我明白,也接受這種說法。可我不相信我的兒子是意外身亡。但如果他並非死於意外的話,他又是怎麼死的?」諾克先生沖著左邊的那團黑影做了個手勢,「漢姆威爾認為我兒子是被滅口了。」
「先生,我對您兒子的事感到非常抱歉。但請允許我問一句,我不明白您為什麼把我找來,或者說為什麼這麼晚把我帶到這裡來?」
「希爾德先生,把我們聯繫在一起,把我兒子的死和其他人聯繫在一起的,就是維文赫銀行。戰爭後期,這家銀行在加拿大非常活躍。弗蘭特先生親自在那裡掌管了一兩年的生意,直到一八一四年。只要不怕冒險,打仗的時候人總能發點橫財的。一位承包商發現自己周轉不靈,於是這家銀行出現了,說能幫他解決問題。維文赫銀行接手了這家公司,由弗蘭特先生直接管理。據我所知,原先這家公司簽訂的合同只是供應炮兵戰馬的飼料,維文赫銀行把業務擴展到涉及具體戰事了。他們幹得很不錯。可是弗蘭特先生的胃口越來越大,已經超越了他的商業智慧和良心。當時軍隊里的人各式各樣,不是所有人都對私人牟利那麼的厭惡,尤其是只需要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了的時候。他們到底幹了些什麼勾當呢?他們根本不考慮同胞或者任何人可能因此受到傷害,只跟抽象的、沒有人格的機構打交道,比如美國陸軍部或者喬治國王政府。他們跟自己說這不算偷,只是一筆額外收入,大家都有,心照不宣。他們為根本沒有收到的貨物或已徹底毀壞了的貨物簽字,要麼乾脆假裝文件丟失了——一切只為讓承包商拿到多餘的物資來隨意處理。其中大部分——這點我是非常確定的,弗蘭特先生直接將其通過邊境市場送到美國去了。」
「這是叛國。」我說。
「利潤是沒有國界的,」諾克先生答道,「只顧自己的原則。我相信等弗蘭特建立起英屬北美和美國之間的通道,他便發現不僅可以販賣貨物,還有情報。而後者比前者更易運輸,油水也更多。」
「您有證據嗎?」
「我知道在美國有人收到過情報,而且我就像確定自己叫什麼名字一樣確定弗蘭特經手了此事。」諾克先生突然停了下來,靠回椅背,把手伸向漢姆威爾,「你知道漢姆威爾曾當過兵,並且就在我兒子率領的四十一連隊嗎?那是戰爭初期,一八一二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