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希爾德的故事 65

第二天早上,星期三,我知道溫度回升了幾度,因為我罐子里的東西沒結冰,窗台上的冰也薄了一點。八點,我被人領到了馬廄,一名馬車夫已經坐在雙輪馬車上等得不耐煩了。

很快我們就叮叮噹噹地從後門上路了。車行的速度受冰雪的影響而大打折扣。後來又下起了綿綿細雨,雨被風吹上臉頰,猶如蛇信子亂舔。我扭著頭,最後望了一眼蒙克希爾山莊的窗戶。上了大路之後速度稍微快了一點,可還是輕鬆不起來。我縮在雨篷下,忍受著潮濕而痛苦的旅程。馬車夫幾乎一言未發,對我的搭話只用一兩個詞打發。他的脖子很顯眼,簡直跟頭一般粗,看起來很怪異:只看肩部以下還像個人,肩部以上就像只爬蟲。

終於,格洛斯特的尖塔和高樓出現在視野里了,鋪滿白雪的屋頂在一月陰霾的天空下有些搶眼:現在就算是天堂對我也沒有什麼吸引力了。到了西門大街,車子又路過了芬德爾宅邸,在這棟整齊現代的建築里的一個小房間,我度過了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繼續往前走,我看到了舞會當晚,索菲和我發現約翰遜夫人醉倒的銀行大門。

越靠近十字路口,街上的車馬人流就越多。我們被堵住了,等拐彎到南門大街的時候,馬車夫開始低聲詛咒著。好不容易慢慢挪進了貝爾酒店的院子。車夫拉著韁繩不動,獃獃地盯著馬頭,等著我叫打雜的過來或者自己搬行李。我招手叫來一個男孩,他殷勤地跑過來拎起了我的行李。我行李旁邊還有一個碩大的皮包。

「那個別動,」車夫瞥了一眼小男孩,「那是我的。」

我沒打算住在貝爾酒店,這是卡斯沃爾一家經常來的地方,我朝下北門大街上的黑狗旅店走去。我的小搬運工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幾分鐘後我就訂好了一個房間,紳士地坐在爐火邊。吃完飯我感覺好多了,吃飽肚子再思考未來比餓著肚子要強多了。

很快我就發現裝襯衫的包落在馬車上了。我趕緊趕回貝爾酒店,希望那個馬車夫還沒往回走,我簡直懷疑那傢伙是故意想讓我落下的。不過我冤枉他了,馬車在貝爾酒店的馬車房角落停著,我的包還原封不動地待在原處——之前為了避雨我把它塞在了座位底下。馬車夫卻不見了。

「租了匹馬走了。」酒店的馬車夫告訴我,「他可得冒著雨騎了。」他吐了口唾沫,沖我咧嘴一笑,「不過那傢伙也沒法更糟了,對吧?臉都淋花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位於布斯霍爾酒店的辦事處,很幸運地買到了一張去倫敦的常規車的廂內票,明天早上五點四十五分出發,晚八點到艦隊街。我早早上了床,訂了早上五點的叫早。一夜無夢,直到被敲門聲驚醒。

常規車是輛輕便郵車,所以速度不快,車廂內只能容納四位乘客。幸好這班乘客都跟我一樣不大愛說話——一位去諾思利奇的敦實農夫,一位回牛津大學的牧師和一位抿著嘴、不停打毛衣的老太太。其他兩位下車後,就只剩這位打毛衣的老太太和我一去坐去倫敦了。一路上我要麼看書,要麼打瞌睡,要麼盯著窗外的風景發獃。

馬車賓士在冬季荒涼的大地上時,蒙克希爾山莊里發生的一幕幕又像戲劇般在我的腦海中回放。我感到極度迷茫,第一次開始考慮長遠的未來,可是看到的只有絕望,而我毫無辦法。我對自己說,至少我還有份工作,有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和能填飽肚子的工資。

到達倫敦時,最後一絲日光早已消失。大都市熟悉的臭氣和各種味道緩緩滲進了車廂。倫敦西區的煤氣燈在霧氣中睜著迷濛的眼睛,織毛衣的老太太在皮卡迪利廣場下了車。我又往東坐了一英里,在波特因屯街下了車。這輛車的終點在艦隊街。

在酒店的院子里從車頂卸行李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驚訝地發現竟是愛德華·丹齊。

「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我說,「最近還好吧?」

「很好,謝謝。你就這些行李嗎?」

「是的。」我很困惑,他是怎麼找到我的,「你是怎麼知道我坐這趟馬車的?」

「我猜的。」他說,「碰碰運氣而已。」

「我——我不明白。」

丹齊此時展現出的是他嚴厲正經的那一面。「我們得談一談,托馬斯。不過不是現在。」

我把行李寄存在辦事處,跟著丹齊走進了陰暗喧鬧的夜色中。他抓著我的手臂領著我穿過霧氣,來到法院巷轉進去一條街上的一家坐滿了律師行職員的小餐館。直到坐進隔間等上菜的時候,我才有機會好好地打量他。我立刻發現他臉色蒼白、神情嚴肅,額頭上那兩條豎紋比我記憶中的要深多了。

隔間很私密,周圍嗡嗡的說話聲反而幫助我們跟外部世界隔開了。我強壓下好奇心,先趕緊點了牛排和黑啤。其實我已經吃過晚餐了,但我的胃適應了卡斯沃爾家的作息。

「好了。」我說,「告訴我你是怎麼接到我的?我可沒什麼不高興的啊——正相反,再也沒有比旅程結束時看到朋友的臉更讓人高興的了。」

桌子對面的丹齊憂鬱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恐怕這不是一次令人高興的會面。」

「我不太明白。」

「布蘭斯比先生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信,是卡斯沃爾家的用人騎馬送過來的。」

「從蒙克希爾山莊?」

他點點頭。「還能從哪兒?這人日夜兼程,到斯托克紐因頓時都累得站不住了。就是他跟我們說你會從格洛斯特回來,可能會坐哪一趟車的。不過——」

我們點的酒水來了,他停住了話頭。

等服務生走了,我說:「卡斯沃爾先生派的人是個馬車夫嗎?羅圈腿,粗脖子上長了個小腦袋的傢伙?」

「是的,你認識他?」

「那肯定就是把我送到格洛斯特的傢伙。」

「很有可能。」丹齊推了推假髮,撓了撓額頭,「托馬斯——這話真難說出口。布蘭斯比先生讀完信後大發雷霆。他破口大罵,我在學校的另一邊都聽得清清楚楚。最後他把我叫了過去,把那封信給我看了。」

我默默地坐在那兒看著他。我沒說話,因為實在無話可說。

「他,也就是卡斯沃爾先生,指責你疏於職守,說你過去後很少教孩子們功課,就知道和他們玩,還鼓勵他們做些愚蠢的惡作劇,等等。」他抬起手阻止我的辯駁,繼續道,「他還控訴說你經常喝得爛醉。」

「親愛的內德——」

「還有更糟糕的,他還說你企圖對女士們不軌,同時追逐卡斯沃爾小姐和弗蘭特夫人兩個人。」

「真是胡扯!」我終於叫了起來。可這聲抗議連我自己聽來都覺得很假,我感到血往上涌。

丹齊冷冷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接著說:「托馬斯,我還沒說最糟糕的呢。卡斯沃爾先生說,你走後不久,他發現一枚珍貴的戒指不見了,一件傳家寶。」

「是有一枚戒指,」我說,「一枚紀念亨利·弗蘭特的祖母阿米莉亞·帕克的悼念戒指。我碰巧發現了這枚戒指,是跟諾克先生的手下一起發現的。當時的情形是——」

「怎麼發現的不重要,」丹齊插話說,「我們關心的是它是怎麼丟失的。你最後一次見到它是什麼時候?」

「就在發現它的那天晚上。在蒙克希爾山莊的小客廳里。」

「卡斯沃爾先生說你趁他和客人吃飯的時候溜進那個房間,偷走了戒指。」他停下來舔了一下嘴唇,「而且,你是不被允許進入那個房間的,他說。可是有僕人看到你從那裡出來了,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那枚戒指了。」

我搖搖頭。「那個給你們送信的馬車夫先把我送到了格洛斯特,換句話說,卡斯沃爾先生不可能在我走之後才發現戒指不見了。要是他說的是真的話,他早就該抓到那個賊了。如果他認定我是賊,那後面的一切就都不成立。」

丹齊的臉上冒出了一線希望,但隨後又死掉了。「你只能推測送你的人跟送信的人是同一個人。就算真是同一個人,卡斯沃爾先生也有充足的理由不立刻揭發你的罪行。比如因為他不想讓女士們捲入醜聞,沒這個可能嗎?還有,他就不考慮一下布蘭斯比先生的面子嗎?更別提兩個孩子和愛倫夫婦的感受了。我越想越覺得他這麼處理這件事非常得當。」

「那你顯然是對卡斯沃爾先生一無所知。」

「你說這話就很沒必要了,托馬斯,而且很不厚道。」

「可這是大實話。」

丹齊緊咬嘴唇,臉上的表情是他要懲罰學生時的表情。他平靜地說:「還有一個細節。在那封信里,卡斯沃爾先生說他發現戒指丟了之後,立刻展開了調查,一位僕人說看到你當晚用針線縫補自己的外套。這情形讓他感到很奇怪,他想,通常像你這樣的人是可以叫女傭幫你補的。而且那位僕人聲稱,你穿針引線時非常慌張,都扎到自己的手了。」

我氣得一掌拍在桌子上。「這是那個老流氓卡斯沃爾跟他蛇鼠一窩的僕人一起編出來的彌天大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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