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諾克先生叫人送信下來說他身體不適。漢姆威爾解釋說主人得了重感冒,可能至少得在床上休息一兩天。因為小時候生過病,諾克先生的肺部一直較弱,要特別小心避免發燒、劇烈咳嗽和肺炎。在卡斯沃爾先生正式宣布這個消息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了。卡斯沃爾小姐又趁機查了查她那本褐色的書本。
「不用擔心,爸爸,」卡斯沃爾先生拉長了臉向大家報告後,卡斯沃爾小姐這麼說道,「我已經指示漢姆威爾給諾克先生服藥了。我給他開了一勺苦薄荷糖漿,用一杯加了十滴硫黃精的泉水服下。我有可靠的來源證明這是治療嚴重感冒的秘方。」
「很好。」她父親說,「可我還指望著他陪我們一起去格洛斯特呢。」他的嘴竟然嘟了起來,像我不止一次看到卡斯沃爾小姐的那樣,「真是讓人心煩。」
「我想他老人家也沒法控制吧。」
「我又沒說他能。」卡斯沃爾先生喝了一口酒,「我還想著跟他一起聊聊呢。況且在公路上跑的時候漢姆威爾也可以派上用場的,在格洛斯特也有無數跑腿的活兒呢。」
「沒有彌補的措施了嗎?我們應該邀請希爾德先生代替諾克先生陪我們去。」
卡斯沃爾先生看了看杯子,示意僕人將其倒滿,然後目光順著桌子看向我。「對,倒是可以。希爾德,你該陪我們去。不過不是到舞會上去——那沒必要。你肯定願意換個地方吧。對,你可以好好犒勞一下自己。」
我低下頭,沒說話。卡斯沃爾先生就喜歡擺出一副給人恩惠的樣子,其實全是為了他自己的方便。我不在的時候,孩子們可以交給克里奇太太看管。
星期三一大早,卡斯沃爾先生就焦躁起來。他不停地看錶,同時望著外面黑沉沉、灰濛濛的天空——看樣子要下雪了。要是車子陷在雪堆里怎麼辦?要是在鄉下的那種坑窪路上輪子壞掉怎麼辦?要是行進太慢,時間不夠怎麼辦?大家就在路上凍死嗎?隨著年歲的增長,卡斯沃爾先生越來越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有各種恐怖可能性的世界裡。這個世界的危險性隨著他的年紀一天天增長起來。
卡斯沃爾小姐安慰他說路上會有絡繹不絕的行人的。我們走的路大多是沿著河邊新開的馬路,不會離驛站或者村莊太遠的。希爾德先生、馬車夫還有僕人都很能幹,他們可以揮鍬開路,也可以走路去求救。況且,現在還沒下雪呢,就算下了雪也不一定就會堵在路上。
最後卡斯沃爾先生的焦慮終於消退了些,我們能夠上路了。卡斯沃爾先生及小姐的侍女都已經先行趕過去整理我們的房間了,所以我們五個人——三位女士、卡斯沃爾先生和我——就坐上了那輛大馬車。要說卡斯沃爾家的馬車不算奢華的話那就沒什麼可以叫奢華了。我們沿著柏油馬路一路前行。馬車上長長的彈簧和高大的輪子加上平坦的路面,讓整個行程平滑順暢。我現在離弗蘭特夫人和卡斯沃爾小姐近得不能再近了;實際上我甚至都能感覺到後者的腳擠著我了。而且,離開蒙克希爾山莊那座寬敞漂亮的監獄也讓我感到輕鬆。
我們是沿著堤壩進入格洛斯特的,這讓卡斯沃爾先生又非常惱火,因為河水上漲,橋拱的石礅都快壞了。不過讓他長舒一口氣的是,我們在天還亮著的時候終於穿過了西門橋,進了城。
我們下榻的是位於西門街的芬德爾府第,離聖尼古拉斯教堂矮小的尖頂不遠。房主點頭哈腰地把我們領到了二樓的套房,原先沃登大人訂的那套。沒什麼比這裡更方便的了,不過(我懷疑)也沒有比這裡更貴的了。
這套房子包括位於屋子前面的一個客廳,客廳有兩個高大的窗戶,朝著西南方,還有四個卧室——卡斯沃爾先生、李夫人各一間,一間給卡斯沃爾小姐和弗蘭特夫人。還有一間本來是給諾克先生的。我們的房東把卡斯沃爾先生安頓在靠近壁爐的靠背椅上之後,交給他一封喬治·路易斯皮奇手下半小時前送來的信。
卡斯沃爾先生匆匆看完後哼唧了一聲。「喬治爵士要我們幫個忙,」他對卡斯沃爾小姐說,「他聽說諾克先生沒來,就問我們能不能把約翰遜夫人安排在他的房間里。好像是本來給她訂的房間遭了火災,目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安頓。他還說約翰遜夫人很期盼著繼續跟弗蘭特夫人和卡斯沃爾小姐進一步加深了解,所以這樣的話就是一箭雙鵰了。」
「話是說得不錯,爸爸,可是希爾德先生怎麼辦呢?」
「我不覺得有什麼難辦的。」卡斯沃爾先生瞥了一眼房東。後者正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孩子們的老師替諾克先生來了,不過他不用去舞會,再說他是個普通老百姓,很容易安置的——對吧,希爾德先生?」
我只好點頭。
「我相信你一定能給他找到一張床吧,啊?」卡斯沃爾先生對著房東說。
「好的,先生。樓上還有一個小房間,我現在就去收拾一下。」
「太棒了。」老頭兒朝卡斯沃爾小姐揮了揮手,似乎是要拂走她還沒說出口的反對意見。「看見了?我敢保證希爾德很高興睡在吊床上。實際上,我年輕的時候就很喜歡睡吊床呢。一個人自由自在的——我們晚上回來也不會吵到他了。」
房東在旁邊喋喋不休地對卡斯沃爾先生表示感謝,還說喬治爵士也會感激不盡的。同時他精明的目光朝我瞥了一眼,那意思是把我在卡斯沃爾家的地位已經估摸得很清楚了。
一個矮胖粗暴的堂倌兒拎著我的行李把我帶到了我的房間。在屋裡轉來轉去之後,我真懷疑自己還能不能走出來。這類建築都這副德行,前面光溜溜亮堂堂,又寬敞又漂亮,到了後面卻陳舊不堪。狹窄的樓梯,七彎八拐的走廊,又黑又小的房間,低到碰頭的天花板,吱扭亂響的地板。
我被帶去的那個小卧室雖然只是個閣樓間,直接就能看到瓦片,但竟然有自己獨立的樓梯下到一個昏暗的門廳里,門廳上有道門直通大街。從我的屋頂窗看出去是一叢灌木和這棟房子非常現代的紅磚構砌的側翼,跟門前的空地很是搭配。
我們在卡斯沃爾家的客廳里一起吃了飯,因為舞會晚餐提前了一個小時。約翰遜夫人還沒來:她要在舞會後才會來找我們,因為路易斯皮奇夫人還需要她的陪伴,舞會後她會跟隨卡斯沃爾父女及李夫人回來。
卡斯沃爾先生、李夫人和卡斯沃爾小姐已經穿戴整齊,弗蘭特夫人和我應邀去觀賞他們,這之後,這些參加舞會的人還要互相觀賞。弗蘭特夫人看起來很惆悵,沒說什麼話。整個建築更加鬧哄哄的了,對沒處住的人來說,能租到的公寓就更少了。而租到的人都去了舞會。雖然大廳的門是關著的,我們卻能聽到源源不斷的腳步聲、關門聲、招呼聲和問路聲。
等吃完晚餐,時間還早。唯一對此滿意的只有李夫人:她坐在那兒看著爐火,手放在腿上,旁邊的桌上放著一本合著的書;她很習慣於等著別人都準備好。弗蘭特夫人在沙發里做著針線活兒。除非卡斯沃爾父女問她,否則很少出聲。我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上禮拜的《格洛斯特報》。
卡斯沃爾小姐根本靜不下來——她時而衝到窗口看看街上,時而到鏡子前照照自己,時而跑到弗蘭特夫人跟前竊竊私語幾句。她表現出一種我在蒙克希爾山莊沒見過的活力。社交對她來說如同魚肉,她因為即將吸取到的豐富營養而容光煥發。一想到自己去不了我就沒好氣。
如果說卡斯沃爾小姐坐立不安還情有可原的話,卡斯沃爾先生也焦躁不已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而且他的焦躁影響到了別人。一開始他煩人地總想跟弗蘭特夫人說話,結果沒成功。雖然他很殷勤,可是對於聽話的人來講只是一種冒犯。然後,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拿出懷錶來看。十分鐘後,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動作。隨著傍晚臨近,舞會時間也快到了,他終於沉默了;而他酒瓶里的酒消失的速度跟他看錶的頻率也成正比地增加。最終,他托著懷錶不放,眼睛一直盯著錶盤,一臉的緊張痴迷。
七點鐘,上茶了,終於給了大家一陣輕鬆。好歹有點事情可幹了。不過永遠停在茶點時間畢竟只是美好的願望。很快,那種令人不安的沉默再次降臨了,只是偶爾被短暫的對話打斷。甚至連卡斯沃爾小姐都不吭聲了。
「八點半了。」卡斯沃爾先生說,又回到這一晚已經重複了多次的話題上來,「我覺得現在過去也不算太早了吧。」
「爸爸,」卡斯沃爾小姐說,「你想找的人都不會這麼早去的。」
「那我們不可以先把馬車叫過來嗎?這也得花點時間的。畢竟,我還想在壁爐邊佔個位置呢。」
「現在去的人只有做生意的,還有他們的家人。」他女兒刻薄地答道,她的教養讓她能把憤怒變成優雅的諷刺,「樂隊都還在調琴弦呢!相信我,大家晚餐都吃得很晚,去舞會就更晚了。」
卡斯沃爾先生哼哼起來,卡斯沃爾小姐毫不退讓;可是我從卡斯沃爾小姐不斷跺地板的腳步聲里知道她其實也很迫不及待。最後,她和父親達成了妥協,九點鐘去,然後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