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依舊晴朗清冷。聖斯蒂芬節 的早上,大家又一起去了教堂。這次,卡斯沃爾先生把大馬車和輕便馬車都開去了,我們一路顛簸蜿蜒,來到了弗萊克森·巴夫拉教堂。啊,卡斯沃爾先生大失所望了,路易斯皮奇家的座位上空無一人。
回到山莊,孩子們都很不開心,一方面是因為假期要結束了,另一方面是想出去玩。所以當我提議出去走走的時候,他們高興壞了。
「你們可以帶希爾德先生到我們的修道院遺迹去看看。」書桌邊的卡斯沃爾小姐抬起頭來建議道。儘管今天是禮拜日,可她還在忙著算她的賬。「那裡是個很神奇的地方,至今還總能看到披斗篷的人影從柱子之間掠過呢。」
說完她就接著埋頭算賬。聖誕節教堂門廊那事兒之後,我們倆還沒私下說過話。我不知道怎麼去揣摩她的想法,甚至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我知道那一行為很不合適,可心裡偏偏不願承認。
「那麼,先生,」查理說道,「我們就去修道院那兒吧。埃德加,我聽說修士們在地里埋了財寶呢。」
弗蘭特夫人正在窗邊寫信,這時也抬起頭來。「不許給埃德加灌輸這些鬼話,查理,那不過是鄉下人瞎編的。」
我看著坐在寒冷冬日陽光里的她,問道:「那片遺迹很大嗎,夫人?」
「我沒去過,希爾德先生。你問卡斯沃爾小姐吧。」
「你最好別抱太大希望。」卡斯沃爾小姐說,「不過就是幾塊石頭而已,實際上那裡也不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修道院。教區牧師跟爸爸說,這周圍的地當年全屬於弗萊克森·巴夫拉教堂的修道士們,一直到河邊。他覺得我們那片遺迹只是修道士們的農場。爸爸很失望,他想要一個真正的修道院,而不是什麼農場里的破房子。」
「可那裡曾經有修道士,因此我敢肯定也有鬼。」查理躍躍欲試地說,「還有財寶。藏在那裡比藏在修道院里更安全,對吧?修道院是人們第一個會去搜的地方。」
弗蘭特夫人笑吟吟地看著他。「當年建這座山莊的時候,可能在挖地基時找到了一兩枚銀幣,就成了財寶傳說的起源。鄉下人總愛大驚小怪。」
「是在哪兒找到的?」
她只顧著把信折起來。「我不知道,查理。」
「那是誰告訴你找到了銀幣的?我可以去問問他知不知道到哪兒去挖。」
「恐怕你辦不到了,是你爸爸說的。」她看著兒子說,「他小時候在這裡住過——不是在這棟房子里,是以前建在這裡的房子。他爺爺曾擁有這座山莊,你可以在那座方尖碑上找到他的名字。」
「我們家在這裡住過?蒙克希爾原來是我們的?」
弗蘭特夫人的臉色變了。「親愛的,這裡不是我們的。你爺爺很多年前把它賣給克蘭麥先生了。」
查理靠著媽媽坐著的椅背,識趣地換了個話題。「媽媽,跟我們一塊兒去吧。你可以給我們指財寶可能埋在哪裡。」
「那兒沒有財寶。」她說。
「不是有人找到錢幣了嗎,」卡斯沃爾小姐說,「而且是銀幣。這難道不算財寶嗎?」
弗蘭特夫人笑了,我們大家都跟著笑了。「算是吧。」
「那好,可能還有呢。不去找的話它自己可不會蹦出來的。」查理說。
弗蘭特夫人看了一眼窗外,藍色天空下是宏偉的銀色山莊。「出去透透氣也好。弗洛拉,你也一塊兒去嗎?」
卡斯沃爾小姐回答說她更想待在火爐邊。我試圖迎上她的目光,可她卻又馬上看向那些數字。
一刻鐘後,孩子們已經興奮地奔跑在山間小路上,我跟弗蘭特夫人則悠閑地跟在後面。不過我們走得並不慢,因為天氣有點冷,弗蘭特夫人平日里蒼白的臉頰都被凍得發紅。我們仔細檢查了方尖碑,找到了刻著的描述查理曾祖父事迹的文字,然後沿著一條向西的小路進入一處峽谷。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往前跑,很快就聽不到喧鬧聲了。此時,剛才提到弗蘭特先生而產生的尷尬已完全消失。
「希望你沒有嫌我們太無趣。」弗蘭特夫人說,「我想你一定更喜歡熱鬧和繁華吧。查理跟我說你到布蘭斯比先生的學校之前住在倫敦,之前還當過兵。」
「這些正是我更加喜歡鄉村的理由。」
「也是。」她看了我一眼,「我父親也參過軍。弗朗西斯·馬普爾上校,你可能沒聽說過他吧?」
「確實沒有。我是一八一五年參的軍。初等兵。」
「你參加過滑鐵盧戰役?」
「我在那兒受的傷,夫人。」
她崇拜地看了我一眼,卻讓我深感羞愧。
我說:「實際上我連一槍都沒放。戰鬥一開始我就受傷了,然後一匹馬倒在我旁邊,我動彈不得。我是個最不合格的士兵。」
「我很欣賞你的坦白,希爾德先生。」她說,「我要是個男的,到了戰場肯定也會嚇壞的。」
「老實說,我真的嚇傻了。」
她大笑起來,好像我說了什麼很聰明的話似的。「這進一步證明我對你的看法沒錯,我一直認為你是個不錯的人。你沒有逃跑,這就夠光榮的了,不是嗎?」
「那是因為我跑不了。一匹死馬壓著我,我實在是動彈不了。」
「那就該感謝上天的庇護了,哪怕是用一匹死馬來救你。」她指著我們面前的小山坡說,「過了這個坡就可以看到下面的遺迹了。」
孩子們已經衝上斜坡,站在坡頂了。兩個人像野人一樣,一邊喊叫著一邊衝下坡。
弗蘭特夫人和我爬上山坡。坡的那一面是一個小山谷,谷底殘存著幾段石牆。還有一排籬笆,勉強算是有人居住過的痕迹,並且標記出這塊領地的北部邊界。籬笆後有一幢灰色屋頂的小木屋。
「哦!」弗蘭特夫人一隻手撐著腰,叫道,「他們這是想自殺嗎?」
說完她趕緊跑下山去。兩個孩子像猴子一樣在殘垣斷壁上蹦來跳去,不過這裡最高的地方也不過八英尺。
「查理!」她喊道,「小心!」
查理沒搭理她。埃德加卻不大習慣弗蘭特夫人緊張的樣子,停下來回頭探望。
弗蘭特夫人被草絆了個趔趄。
「弗蘭特夫人!」我喊了出來。
她恢複了平衡,繼續前行。
廢墟里傳來叫喊聲。我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到查理正跨坐在斷牆上,用儘力氣大聲叫喊著什麼。我聽不清楚內容,但很明顯他十分激動。不一會兒,我看到了蜷成一團躺在地上的埃德加。
我衝鋒般地飛奔過去,超過了弗蘭特夫人,終於蹲在埃德加身邊。他閉著眼睛,呼吸沉重。一系列可能的後果剎那間在我的腦中閃過,從失去工作到孩子可能已經喪命都出現了。
查理咚的一聲跳下來,站在我身邊。「他還有呼吸嗎,先生?他不會死吧?」
「他當然還活著。」我呵斥道,恐懼使得緊張演化成了憤怒。
我抓住埃德加的手腕。「有脈搏,還很強。」
「謝天謝地。」弗蘭特夫人嘟囔道。她貼得如此之近,我都能感覺到她的鼻息。
埃德加睜開眼,盯著我們。「什麼——怎麼啦——?」
「你掉下來了,」我說,「不過沒什麼事。」
他掙扎著要坐起來,可是立刻發出一聲慘叫,又倒下去了。
「怎麼了?」弗蘭特夫人急切地問,「哪裡受傷了?」
「我的腳,夫人。」
我伸手摸了摸他受傷的部位,小心地左右晃了一下。「沒有斷。可能是摔下來的時候扭傷了或者拉傷了。」
我起身,扶著弗蘭特夫人也站起來。她把我拽到一兩碼開外。
「你確定那孩子的腳沒斷嗎,希爾德先生?」
「我覺得沒有,但也不確定。以前幫父親出診的時候我學到了一些醫學常識,他是一名外科醫生兼藥劑師。而且,要是腳脖子斷了的話,會非常疼。」
「我真是傻,要不是我大叫的話,他——」
「您不能這樣想,他本來就有可能摔下來。」
「謝謝。」她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後鬆開,「我們得趕緊把他送回去。」
「得背著他了。」我在腦子裡算了一下距離,覺得我一個人不大可能把埃德加背回去,「需要去找人來幫忙。在全面檢查之前,最好不要讓他用那隻腳走路了。要是有擔架的話他會更舒服些。」
「看,那邊有人來了。」查理說。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遺迹遠處靠近木柵欄的地方有個女人,她正朝我們走來,黑色的斗篷上下跳動著。弗蘭特夫人也轉過頭來看。她長嘆一口氣,不知道是出於痛苦還是開心。
「我想那是約翰遜夫人。」她語調平靜,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
我們靜靜地等著她走過來。約翰遜夫人無疑是個漂亮女人,可她的表情讓她帶有一種老鷹的氣質,讓我不禁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