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希爾德的故事 22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二,維文赫銀行徹底停業了。同一天,它的兩位客戶不敢面對這場災難,選擇了自殺。

一家銀行倒閉,其後果會像傳染病一樣在社會中蔓延:家庭中的父親們要麼爛在馬夏爾西監獄 里,要麼就拿槍崩開自己的腦袋;母親們要麼去做針線活兒,要麼淪為站街女;孩子們被迫輟學去乞討;僕人們失去了工作;商人們的賬單永遠無人支付。這樣一場瘟疫會向外擴散,甚至牽連到那些從來沒聽說過維文赫銀行或者拉塞爾廣場的人。

「煙草市場垮掉的時候,弗蘭特就已經傷筋動骨了。」我們在花園裡抽煙的時候丹齊告訴我,「據可靠消息,他都去找以色列人幫忙了。哦,對,僕人們都走了,這一向是大船將沉的信號。」

到星期三,更多的人自殺了。我們聽說法庭執行官已經進入拉塞爾廣場的那座豪宅了。丹齊和我站在窗邊,看著查理·弗蘭特和埃德加·愛倫手挽著手走在操場上,在寒冷的空氣中呼出一團團白氣。

「其實我挺可憐這孩子的。可是聽我一句勸,可能的話,不要再跟弗蘭特一家有什麼牽扯了,他們只會給你帶來不幸。」

這是個好心的建議,但我無法接受。因為第二天,星期四,後來被認為是弗蘭特家和維文赫家悲傷歷史中的滅頂之災降臨了。我們首次獲悉昨晚發生的慘劇是在當天的早飯時間。送奶工跟女傭說了,然後僕人們便紛紛傳遞這一消息,就像一陣風吹過一大片玉米地。

「出什麼事兒了,」喝著寡淡的苦咖啡時,丹齊說道,「從沒見他們一大早這麼活躍過。」

過了一會兒,莫利擠到我們身邊,當然也少不了奎爾德。「哦,老師,」他對丹齊說,兩隻腳焦躁地換來換去,臉上抑制不住激動,「發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我建議你不要告訴我,」丹齊說,「那樣會讓你更加難受。」

「不,先生,」奎爾德插嘴說,「真的,先生,您不懂。」

丹齊狠狠地瞪了一下他的同伴。

「請原諒,」奎爾德趕緊道歉,「我不是想——」

「昨晚有人被殺了。」莫利打斷同伴,語調因激動而上揚。

「他們說那人的頭被碾成果醬了,」奎爾德低聲說,「屍體四分五裂。」

「下一個可能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莫利說,「那個小偷可能會闖進學校,再——」

「這麼說是一次盜竊謀殺?」丹齊問道,「看來斯托克紐因頓也沒那麼無聊嘛。這件事發生在哪兒?」

「不是在村子裡,老師,」莫利答道,「是在進城的路上。離我們這兒不過一箭之地,真的。」

「啊,我就知道,所以說斯托克紐因頓還是一個無聊的地方。要是有什麼新消息的話,告訴我一聲。現在,我不想再把剩下的一點休息時間浪費在聽你們轉述僕人間的八卦上了。再見。」

莫利和奎爾德走了。我們看著他們倆離開了餐廳。

「真是惹人討厭又沒有教養的傢伙。」丹齊說。

「他們聽到的消息里會不會有一部分真實性?」

丹齊聳聳肩。「很可能。毫無疑問,這件事要議論上幾個星期才會消停。實在沒有比這個更無聊的了。」

他這麼說倒不是裝清高。丹齊可能會掩飾自己的錯誤,卻不屑於撒謊。實際上,他很多事都懶得做。我有時在想,他要是勤快點的話,不知會是什麼樣。

沒等多久我就知道了整件事。在去上課的路上我被布蘭斯比先生的僕人攔住,我的老闆在會客室里,還有一個穿著灰衣服的小個子男人,他的衣服上沾滿泥點。布蘭斯比先生踱來踱去,臉色比平常還要紅。

「請讓我介紹一下希爾德先生,我們學校的老師。」他說,停下來吸了一大口鼻煙,「希爾德先生,這位是格勞特先生,是地方法官手下的律師。我很遺憾地告訴你,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情,這事可能會給全校帶來陰影。」

格勞特先生長了一個大鼻子,像一隻鼴鼠。「有人被謀殺了,希爾德先生。屍體是今天早上被一個守夜人發現的,在距離學校不到一英里半 的一處建築用地。而你可能認識這名死者。」

我驚愕地輪流看向他們。「可我從來沒去過那兒啊。我甚至不知道——」

「重要的不是地點,」律師打斷了我的話,「我們想確認受害者的身份。我們有些證據證明——目前我只能這麼說——你可能認識受害者。」

布蘭斯比先生打了個噴嚏。「這麼說真讓人不舒服,希爾德,那項建築工程有維文赫銀行的投資。」

「那塊地的首次租賃人是這家銀行——或許我該說曾經是。」格勞特先生皺起了鼻子,「由於缺乏資金,這塊地的租地建屋權持有者歐文斯先生被迫把它抵押給這家銀行,借到了一些貸款。不幸的是,銀行提供的錢還是不夠填補他的債務,這個可憐的傢伙幾個月前在赫特福德上吊自殺了。」

布蘭斯比先生搖搖頭。「現在,可憐的弗蘭特也去見這個建築商了。真是人間慘劇啊。」

「弗蘭特先生死了?」我脫口問道。

「還不確定。」格勞特先生說,「那個守夜人認為死者就是弗蘭特先生。但他只見過弗蘭特先生一次,而且是匆匆一瞥,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無法承認他是個可靠的證人。可一時間附近也找不到認識弗蘭特先生的人。不過我聽說他有個——生前有一個——兒子在你們學校,於是我便驅車來到這裡,看看是否有人能辨認屍體。布蘭斯比先生告訴我他也從沒見過弗蘭特先生,可是你見過。」

「是的,先生,見過幾次。告訴我,弗蘭特夫人怎麼樣了?她知道嗎?」

格勞特先生搖搖頭。「這事很複雜。我們不能跟人家說你丈夫被謀殺了,最後發現其實是另一個人。布蘭斯比先生跟我說你當過兵,先生,他說你光榮地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因此我希望,相較於普通百姓,您更能平靜地接受一具遭受過殘暴對待的屍體。」

布蘭斯比先生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拘謹地沖我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我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只能接受這個分配給我的任務。

格勞特先生沖我的老闆鞠了個躬。「希爾德先生會在晚飯前回來的。」

「好的,越快越好。」布蘭斯比先生死死地盯著我,「我們只能祈禱這個不幸的人不是弗蘭特先生。」

幾分鐘後,格勞特先生和我坐著他的車離開了。我們在教堂街上顛簸了一陣子,然後右拐上了主街。正是在這條路上,再往南不遠的地方,我第一次見到了弗蘭特先生——那是九月的時候,我步行來斯托克紐因頓布蘭斯比先生的學校上任。我對那次見面記得很清楚——要是有人叫他的僕人來趕你的話你也會記得很清楚的——可是他似乎一點印象都沒有了。現在我有點明白那天他在路上的狀況了,知道他當時為什麼脾氣那麼暴躁了:他剛剛看完自己一個失敗的投資。

我們拐上了一條兩邊有高高樹籬的狹窄小道。車子在遍布車轍印和凍住的泥坑的路面上顛簸、蜿蜒,我的視線越過樹籬頂,瞥到了裡面的菜園和繁茂的草地。格勞特駕著馬車從左邊的一個缺口駛入一大塊空地。看不到草,除了滿眼的爛泥以外,只有沙子堆、碎石塊、磚塊,還有幾道比腰部略高的牆。這地方看上去就像剛遭受過炮轟一樣,留下兩道廢墟,被一堆廢物隔開。格勞特把車停在一個木棚邊。我們盯著外面這破敗的情景看了一會兒。

「這裡本來計畫建造二十棟面向花園的別墅。」格勞特說,「有惠靈頓式露台,由歐文斯先生親自設計。項目特點是吸引倫敦人來呼吸新鮮空氣。」

「從眼下的情況可以看出他為什麼會選擇上吊了。」我評論道。

「我同意……這地方可不怎麼令人愉快。從開始到最後,沒有一件事是按照規劃來的。」

木棚的門開了,走出一個人來。他碰了碰自己的帽子。

「啊,巡警來了。」格勞特大聲說道,「嘿,他在哪兒呢?」

「照你的意思,先生,我們把他弄進去了。」

格勞特看了我一眼。「你準備好了嗎,希爾德先生?好了我們就進去。」

我們從馬車上跳下來,跟著警官踩著泥巴進了棚子。我的眼睛慢慢地適應了屋裡的昏暗。角落裡點著一隻小爐子,冒出的刺鼻煙霧充斥整個房間。一個男人縮在爐子邊,嘴裡叼著一支陶土煙斗。棚子深處的暗影里有個支架,上面擱著個門板狀的東西。門板上躺著長長的、黑乎乎的屍體。我聞了聞——濃煙之外還有什麼氣味?強烈的酒味和停屍房的惡臭。

格勞特指著爐子邊的那個人說:「那個傢伙叫奧頓,雅各布·奧頓。」

「我以前是七十三團的,先生。」奧頓像個乞丐似的哀怨地說道,「我有我們連長的推薦信。」他舉起握著煙斗的手模仿著敬了個軍禮,一堆火星像流星一樣飛了出來,「團里人都叫我老實人傑克,」他說,「這是我的名字,先生,也是我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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