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日子喬治·維文赫一直躺在位於阿爾比馬爾大街的豪宅里。這位老人家在今生和來世之間猶豫徘徊著。不過到了十一月,情況變得更糟了,他的臨終之日顯然不遠了。我又一次被召到了布蘭斯比先生那裡,這次沒有丹齊。
「我又收到了弗蘭特夫人的一封信。」他有些惱火地說,「你知道她叔叔,維文赫先生一直病得很重吧?」
「知道,先生。」
「他的醫療護理認為他日子不多了,他想要跟自己的外甥孫告個別。弗蘭特夫人希望你把她兒子送到維文赫先生府上,她和家人們都在那兒等著呢。她還要求孩子待在那裡的幾天里你也陪著。」
我承認聽到能跟索菲婭·弗蘭特在同一個屋檐下待幾天時心怦怦跳。「可這樣會給學校帶來不便吧,先生?她不能派個僕人來接孩子嗎?」
布蘭斯比先生攤開雙手。「維文赫先生家裡現在亂作一團,弗蘭特夫人和那孩子的老保姆都圍著維文赫先生轉呢。她不希望自己的兒子過去以後被忽略,或者感到無聊。」他捏起一撮鼻煙吸了進去,「至於學校的難處嘛,若你願意陪她兒子,弗蘭特夫人會為這項特別服務支付一筆可觀的費用,算能稍稍緩解麻煩吧。應該只需要一兩天。」
一時間,一股狂野的希望簡直要從我的身體里衝出來:有沒有可能是弗蘭特夫人自己想請我去,而不是為了兒子呢?這種念頭只要一出來就足以證明我的愚蠢了。
「你今天下午就動身。」布蘭斯比先生說,「雖然我很不情願。孩子早晚要學會獨立。」
查理·弗蘭特聽到我要帶他去舅公維文赫家,並得知了原因時突然老了很多。皮膚皺著,面無血色。我看到了這孩子將來老了的樣子。
「愛倫能跟我一起去嗎,先生?」他問道。
「不,恐怕不行。而且你還得帶著課本。」
那天晚些時候我們驅車進城。一路上查理無視了我所有打破僵局的努力,這讓我想起那次他受辱之後帶他回學校的情景。雖然時間是中午,可天氣陰冷、潮濕,天色發灰,讓人覺得像到了傍晚。從嘈雜喧鬧、車水馬龍的皮卡迪利大街轉到阿爾比馬爾大街後,我馬上感到了寧靜。街上鋪了稻草,消除了車輪的聲音,街頭手風琴師、乞丐和小販們也都收了足夠的錢,去別處了。
維文赫先生住在臨近大街北頭的一棟堅固的大房子里。僕人在門廳里接過了我們的帽子和外套,門右邊的一個房間里有人在高聲談論著什麼。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我抬起頭,看見弗洛拉·卡斯沃爾朝我們跑了過來,她的雙腳在石頭樓梯上跳躍著。查理躲開了她的擁抱,她便彎下腰來親了他一下。然後她沖我笑了一下,伸出了手。
「希爾德先生,對吧?我們在拉塞爾廣場我姐夫的房子前見過一面。」
我回答說那次見面我記得很清楚,這是實話。她說她來帶查理到他媽媽那裡。我問了一下維文赫先生的情況。
「我覺得他快了……」她低聲說,「最近這幾個月他可遭罪了,所以說不定對他來說是個解脫。」她的目光落在了查理身上,「沒什麼可難過的。或者可以這麼說,至少對外人來說沒有。」她突然臉紅了,「天哪,我爸爸總說我管不住自己的嘴,真是沒說錯。我的意思是,維文赫先生現在看上去非常疲勞,需要休息。就這些了。」
我朝她笑了笑,低下了頭。這樣其實挺好的,去見一個垂死的人總是不好受,尤其對孩子來說。從關著門的房間里傳出的男人的聲音更大了。
「哦,天哪,」卡斯沃爾小姐說,「爸爸和弗蘭特先生在裡面。」她咬了咬嘴唇,「我一直在這裡幫弗蘭特夫人照顧病人,爸爸每天至少來一次,看看我們怎麼樣。現在,我必須帶查理去找他媽媽和克里奇太太,否則她們會擔心我們跑哪兒去了。」她轉頭對僕人說,「你能帶希爾德先生上樓去他的房間嗎?他和查爾斯少爺需要一個房間休息。弗蘭特夫人安排了嗎?」
「管家已經把舊教室里的火生好了。希爾德先生的房間在教室隔壁。」
我們往樓上走,卡斯沃爾小姐帶著查理,我看著她的背影,盯著她棉布長裙下搖擺著的屁股。我發現男僕也在盯著看,於是趕緊轉頭看向別處。我們男人的心都一樣:害怕死亡,健壯時就渴望性交。
到樓上後,男僕先帶我去了一間屋檐下的卧室,接著來到隔壁那個狹長的教室。兩個房間的壁爐里都生著火,這可是我沒享受過的奢華。僕人很禮貌地問我要不要喝點東西,我就要了杯茶。他鞠躬退了出去,剩下我一個人坐在火邊暖手。
不一會兒,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接著便有人敲門。我回頭看,以為是查理或者那個僕人,結果卻是弗蘭特夫人走了進來。我趕緊站了起來,意外之下非常笨拙地行了個禮。
「請坐下吧,希爾德先生。謝謝你帶查理回來。這裡還行吧?」
她的臉上泛著紅暈,雙手貼在身體兩側,彷彿因為疾跑上樓梯而岔了氣似的。我說安排得很好,然後問維文赫先生怎麼樣了。
「恐怕為時不多了。」
「查理見過他了嗎?」
「沒有……叔叔睡著了。克里奇太太帶著查理到樓下吃東西去了。」她露出一絲微笑,但轉瞬即逝,「她總是一看見查理就覺得必須得喂他點兒吃的。等下他就會到你這兒來。哦,你要是想喝點什麼,拉這根繩子就行了。晚飯的話,我覺得你和查理叫他們送上來更方便些。」
她走到帶圍欄的窗戶前,看著外面一直延伸至臨街矮牆邊的水溝。她今天穿的衣服是丁香色配灰色的,是為了等到叔叔死後要穿黑色的過渡。一縷頭髮從她的帽子里滑下來,她用手指把它撩回去。她的一舉一動都那麼迷人、優雅。
她轉身面對我,看著屋頂發出嘖嘖的聲音,似乎不耐煩了。「你肯定需要燈光,」她近乎惱火地說道,拽了拽鈴繩,「天漸漸暗了。我真受不了黑暗。」
等待僕人上來的時候,她問了問我查理在學校的表現。我盡量往好里說,說查理比以前要快活多了。是的,他不是很勤奮,但作業什麼的基本都能完成。是的,他偶爾也會被老師打,但學校里沒有不被打的孩子,沒什麼大不了的。至於說他的胃口如何,我很少去看孩子用餐,所以無法提供準確的信息,不過我在村裡的麵包店見過他好幾次。最後她還問到他的排便情況,我真的是沒有一點概念。
弗蘭特夫人臉紅了,要我體諒作為母親對孩子的關愛。
過了一會兒,男僕送來了我的茶和燈。當屋裡黑暗的角落都被照亮時,我跟弗蘭特夫人之間的曖昧也一下子消除了。不過她又逗留了一會兒。我問她希望我們這兩天怎麼安排。她回答說可以上午上課,下午散散步,傍晚時再溫習一會兒就行了。
「當然,可能會被打斷。」她轉動著手指上的婚戒,「沒人能預料事情的發展。希爾德先生,我不能——」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她便停了下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之後,克里奇太太和查理走了進來。
「我見過他了,」查理說,「一開始我以為他死了,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可後來我聽到他喘氣的聲音了。」
「他醒著嗎?」
「沒有,夫人。」克里奇太太說,「藥劑師給維文赫先生服了葯,他睡得很香。」
弗蘭特夫人站了起來,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頭髮。「那你今天下午就放假吧。」
「媽媽,我要去看馬車。」
「沒問題。不過不要待太久,你舅公醒來時可能會想見你。」
於是我又一個人待在這個狹長的小房間里了。我喝著茶,看了一個多小時書。然後我有點煩躁,決定出去買煙抽。
我走前面的樓梯下樓,正當我快要下到大理石地面的門廳時,一扇門開了,一位老人走了出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他個子不高,但肩寬背厚,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健壯。濃密的黑髮中夾雜著銀絲,一張肉肉的臉上長著個鷹鉤大鼻子。他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系了條顏色鮮艷卻皺巴巴的圍巾。
「哈!」他看見了我,叫道,「你是誰?」
「我叫希爾德,先生。」
「哪個希爾德?」
「我把查爾斯公子從學校送過來。我是那裡的助教。」
「查理的私人教師,嗯?」他的聲音很渾厚,彷彿是從胸腔里翻滾著冒出來的,「穿著件黑衣服,我還以為你是可惡的牧師呢。」
我笑著鞠了個躬,把這番話當作好話。
這時亨利·弗蘭特優雅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
「希爾德先生,」他招呼道,「下午好。」
我又鞠了一躬。「願意為您效勞,先生。」
「真不知道你和索菲 是怎麼想的,還給孩子找了個家庭教師,」老人說,「我敢打賭,他在學校已經學得夠多的了。讀太多書了,我們養出了他媽的一代懦夫。」
「先生,您對於如何培養下一代的觀點總是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