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3

「好好打掃衛生。」漢伯里咧嘴笑著說,「我們會從劍橋給你帶禮物回來的。」

在清晨的陽光里,漢伯里看起來光芒四射,杜戈爾想。他穿了一件插肩大衣和細條紋的西裝,就是他勒死甘波時穿的那身衣服。自信和清潔以同樣的比例在他的臉上閃光,看上去簡直是一個打扮好了去城裡的家族公司上班的中年美男子。阿曼達呢,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一件奶油色的襯衫、一雙黑色的高跟皮靴,完全達到了都市麗人的標準。

我們再瞧瞧杜戈爾,牛仔褲、雙排扣厚毛夾克、威靈頓長筒靴。他感覺自己破衣爛衫,和眼前這二位站在一起完全格格不入,就像一隻醜小鴨,說得更有希望一點兒,就是一個灰姑娘。

漢伯里鑽進那輛深綠色的路虎,發動了車子。阿曼達在杜戈爾臉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那輛護衛者,哈維沙爾莊園的外觀坑坑窪窪,車就停在那前面,旁邊還停著另一輛車。

他替她關上車門,隨著她搖下車窗,他也彎下了腰。

「保重。」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我會的。」阿曼達繼續說,「我大概四點鐘回來。希望能找個地方吃午飯。別擔心,危機已經過去了。」

杜戈爾露出微笑。「是啊,我知道。回頭見。」快點回來,我愛你。當車窗滑回上邊框的橡皮條里時,他本想補充這麼兩句的。可是,這些話沒說出口。

汽車沿著車道併入車流,因為路上滿是車轍且路面坑窪不平,車速很慢。杜戈爾扭動著塞在靴子里的腳趾,為的是提醒自己它們還在。他目送那輛車轉出視線,直到發動機的聲音融入清晨的靜謐中。

清理現場所需的時間比他預期的短,主要原因是李和泰納減少了自身在允許範圍內可潑灑的血量,這一點是值得表揚的。

幹完活兒他才發現,打掃衛生是一件會上癮的事。他又用了一個小時在船上晃悠、洗涮、卷繩子、抽艙底的水。

到了十一點鐘,他的精神開始有些動搖。他早就把水壺放在爐子上了,打算擦洗甲板。現在看來,明智的做法是用這些開水沖一壺咖啡。

哈羅德包還在右舷的鋪位上。杜戈爾檢查了裡面的東西。昨天晚上漢伯里粗略地看過一遍,可他什麼也沒帶走。

他先是看了一眼槍。李用的是沃爾特PPK手槍。泰納用的則是一把大傢伙——短桿的史密斯-威爾遜馬格納姆,這把槍的重量幾乎是沃爾特的兩倍。這種槍不便於攜帶。或許它能給泰納帶來安全感,或許他只是去偏僻的鄉下探險時才會帶上它。在那種地方,這種槍的尺寸與其說是一種累贅,倒不如說是一份財產。杜戈爾不願意承認,但他的確喜歡槍——不是作為武器,而是一種小到可以理解的機器。

他打開槍管,把子彈全部倒在桌子上。那六顆子彈是軟鼻的,尖頭處有一個狹長的小口:這是自製的達姆彈 。泰納沒有機會用到它真是太幸運了。

還有什麼?兩套鑰匙。李還有一本支票簿——西敏寺銀行威爾斯登格林支行的。他從泰納的口袋裡掏出一團面巾紙。至少他的感冒已經痊癒了。

兩個人都戴了粗重的18K金手鏈,這種手鏈通常是用於表明身份的,可鏈墜上都沒刻主人的名字。這麼說,只是一條手鏈而已。漢伯里也應該給自己弄這麼一條,然後把自己的別名刻上去。

就剩下錢包沒檢查了。泰納的錢包里裝著一個一臉倦容的女人的照片和一張卡片,卡片折得比照片還厲害,上面寫著:索妮亞,私人模特,以及一個倫敦的電話號碼。杜戈爾掏出現金,把錢包扔到一邊。

李的錢包沒有透露任何信息——過多的現金、無數信用卡,但沒有任何與主人有關的私人物品。

杜戈爾把兩個空錢包和那團面巾紙扔進爐子里,然後把其餘東西塞回哈羅德包。唯一的例外是現金——大概有六百英鎊。他把這些錢和漢伯里寄給他的錢放在一起。他內心隱約有一種愧疚感,彷彿是在讀別人的日記。

此刻,無聊的感覺向他發出威脅:在它到來之前,杜戈爾就能感覺它在靠近,就像一朵看起來無害的雲彩,並不是真的要從天空飄過,而是故意拐彎抹角地想去擋住太陽直射向地球的光線。他的眼睛跟隨著那團從煙頭裡冒出來、漫無目的、迂迴上升的藍色煙霧。扶梯旁邊的海圖桌上放著一隻破爛的公文包,一縷煙在公文包上盤旋。

杜戈爾一時衝動,將公文包拉到他坐的鋪位上,取出引發整個事件的那張複印件。那份印刷品因年久而變髒起皺,但文雅流暢的字體依然清晰可見;時間和多次複製扭曲了它,但它彷彿仍舊閃著光。非常漂亮,他承認,可是不值得再為此付出任何努力了。在過去五天里的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刻,大學和他的論文都退到了過去。回到大學寫論文的念頭就像重回十七歲一樣,已經不可能了。

竟然是卡洛琳字體把他從一個時代拉出來,又投進了另一個時代,這一點的確具有諷刺意義。未來似乎充滿了潛在的新奇,然而它的輪廓依舊具有誘惑力,而且模糊不清。也許他會和阿曼達結婚,併到國外生活一段日子。

哪裡的春天最愜意呢?杜戈爾想了一下突尼西亞的別墅,可是他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阿拉伯人看到西方女人的反應會讓阿曼達大為光火。也許希臘好一點,儘管食物單調,還有語言障礙。在夏季旅行團把鄉下擠滿之前去看一看應該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考慮一下未來是明智的……也許他們可以用一部分錢投資,沒準能變成優雅的大都會資本家。這件事得諮詢一下漢伯里。

當他把公文包放回桌子上時,目光從腕錶上一閃而過。中午了。那兩個人得過四個多小時才能回來。和無聊一起到來的是它的解藥:疲憊。他決定小睡一下。連咖啡都能讓他產生睡意。杜戈爾踢掉他的威靈頓長筒靴,和衣躺在睡袋裡。

睡袋裡有阿曼達的味道。

即便有夢流過他的腦海,杜戈爾也沒注意到。他是三點半醒來的,接著毫不費力就恢複了意識。午休令他精神煥發,絲毫沒有平時白天睡覺所產生的混亂迷糊的感覺。

有那麼一刻他很害怕——也許自己是被河邊的叫聲驚醒的?他用一隻胳膊支起身子,眼睛透過舷窗沾滿污垢的玻璃向外看去。河岸上一個人都沒有。這是自然的,還要至少半個小時,阿曼達和漢伯里才會回來。

他掙扎著鑽出深情纏繞著他的四肢的睡袋,非常不願意離開。威靈頓長筒靴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下面,彷彿一隻擱淺的兩棲動物。穿鞋的時候他發現,連橡膠都是冰冷的。

睡覺帶來的異味附著在他的口腔里,他用牙刷快速地在牙周圍刷了幾下。突然,右上方補的那幾顆牙疼了起來。上次去看牙醫是在什麼時候?他把水壺放在爐子上準備沏茶喝,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撓了撓頭,琢磨著自己等水開的這會兒應該干點什麼。

答案是看書。馬爾科姆有一本簡裝的《維多利亞女王時代四名人傳》,書頁已經被他徹底當成衛生紙了,因為他不贊同林頓·斯特雷奇 的觀點。曼寧樞機主教和大部分弗洛倫絲·南丁格爾的章節已經被水沖走了,阿諾德博士和戈登將軍至今仍完整無缺地倖存著。

然而,阿諾德博士也沒能吸引杜戈爾。他只是聯想起了羅辛頓學校,這條思路足以將他導向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情。

快到四點的時候,岸邊的動靜吸引了他的目光。杜戈爾把斯特雷奇寫的這本書扔在桌子上,快步上了梯子,進入駕駛艙。來到戶外時,他聽到一個聲音從岸邊傳過來。那個人大聲吆喝著「啊——呵!」

他轉過身,朝陸地上望去。在他看到梯子旁邊那個向他做手勢的矮胖身形之前,在他認出那個人是誰之前,一種出了問題的感覺悄然襲來。

菲利普·普利姆羅斯。

杜戈爾順著水流將船飛快地劃向「小便先生」。他忘了戴手套,夾克的扣子也沒扣;他隱約感到寒氣正往他的身體里鑽。菲利普來這兒做什麼?難道阿曼達和漢伯里被迫改變計畫了?不可能出什麼大問題,一定是這樣。想到這些他很泄氣——本來盼的是阿曼達,等來的卻是普利姆羅斯,這就像在過去的兩個小時里,你的鼻翼因為烤牛肉的味道而微微翕動,結果卻在盤子里發現了兩片冰冷的午餐肉。也許其他人已經回房子里了……可是為什麼要把「小便夫人」帶來,看在上帝的分上!

救生艇的兩隻槳在摩擦爛泥時發出刺耳的聲音。杜戈爾將船劃入淺水區,濺起來的泥濘的旋渦幾乎碰到了靴子的頂部。他很快爬上岸,覺得自己正在朝普利姆羅斯微笑。

「你好,比爾。」菲利普用圍巾纏住自己的大半個脖子和大半張臉,還在這副打扮上加蓋了一頂嶄新的獵鹿帽。二者之間是伸出來的粉紅色鼻子,給人感覺他是一隻生了病的兔子。

「很高興見到你,菲利普。」杜戈爾用慎重的禮貌回應他。他到底知道多少?「上船吧,外面很冷。」

「好啊,呃,不行啊……我說的是那條船。其實,我很容易暈船。你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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