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2

「相當不走運。」漢伯里停下來,嘴大張著,額頭上的汗閃著亮光。這讓杜戈爾瞬間聯想到了一條驚詫的大魚。這個人著實很尷尬:那一刻,整件事悄悄脫離了他的掌握,權威那完美無瑕的表面被砸了一個小坑。

太不走運了。

是阿曼達第一個說話的。「真荒唐,詹姆斯。你的意思是,我們本來沒必要殺他?」她的聲音因緊張而變得尖厲。

「理論上,沒有必要;實際上,有必要。」漢伯里順利重獲了主動權,「你們聽我解釋。

「截至上個星期六的晚上,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消息,於是,我走出了非常極端的一步:我參觀了你們的房間……我向你們保證,我不喜歡刺探他人的私生活,但是,我想不出更妥當的辦法。

「晚飯後,趁著你們在吧台,我悄悄打開了鎖。結果我驚訝地發現,泰納也在那兒,正在搜查你們的財物,而且效率很低。這個局面不易處理。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泰納盯著我看,看的還不是我的衣服。顯然,他把我認出來了。這是一個簡單的選擇,真的——要麼讓他沉默,要麼勸他改變效忠的對象。前者可能不太方便,這不是製造意外屍體的時間和地點,於是,我決定改造他。」

「這麼做太危險了。你怎麼能肯定泰納不會改變主意呢?」杜戈爾很困惑。漢伯里的行動和概率法則之間的差距在加大。他的左肩在和李廝打時嚴重扭傷了,現在持續不斷地疼。

漢伯里嚴肅地來回晃動食指。「有一個重點你沒有抓住,那就是泰納的精神狀態。他是一個智商很低的人——李用他是因為他是個狠毒的傢伙,在這一點上大家可以放心——而且,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首先,他被派去搜查你們的房間,這一點一定惹怒了他,這根本不是他該乾的活兒——我猜,李不相信他有能力讓你們留在樓下。接著,幹活的時候,他又被自己最不想見到的人打斷了。再接下來,他發現這個老神父是一個他認為已經被自己殺死了的人。即便是比他腦子好使很多的人都會困惑不解。

「當我向他說明其中的含義時,他變得更痛苦,也更順從了。泰納並不是很怕我,但他害怕李發現我沒死會對他做什麼。李不是一個大度的人,他靠恐懼控制下屬,當然,他們也用仇恨回報他。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說服泰納為我賣力,這樣,他工作起來會更愉快,收入也更豐厚。他對我來說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來源。

「一則,他有弗農·瓊斯給李的那份資料。李看完那段話就把卡片扔了。這張卡片被泰納撿到——他知道不管怎麼說這個東西很重要,僅此而已。當他把那張卡片拿給我看時,我決定用它換你的卡片——一方面是提醒你們這個房間已經被人搜查過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呃,把你們知道的情況匯總起來。

「我當時就知道和泰納結盟只是一個權宜之計。如果他活過這個下午,我們也得殺了他,你們知道嗎?別露出這麼一副吃驚的表情——我們不可能相信他是個嘴嚴的人,一旦危機過去,他會變得很貪婪。有他,我們就沒有安全,利益也會受到威脅。我不相信別人,這一點連我自己都不喜歡,可是在這種情況下,相信他就等於盼望匈奴王阿提拉 加入救世軍。」

「你認為李曾經對此有過懷疑嗎?」杜戈爾將自己的記憶迅速重組。

「沒有。絕對沒懷疑過。如果懷疑過,李肯定會把泰納殺了,而且他來這裡時的心境也不會那麼無憂無慮。他肯定認為我們是一夥的,所以,他會準備更多預防措施。自始至終,他都認為你們兩個無關緊要——他覺得沒有必要像往常那麼專註。他喜歡將各種人分類,而且分類原則極為死板,這一點是致命的。人們應該時刻做好出現新人的準備。」他微笑著面對阿曼達,「我一見威廉就知道他有潛力,你也是。想要成為人才必須去除某些表面的東西,比如缺乏經驗,以及過時的、二手的道德觀。但是,我認為你們兩個都做到了。」

哦,上帝,杜戈爾想,我們確實做到了。

阿曼達溫柔地將漢伯里從歸納總結的喜悅中轉移開來。「星期六那件事之後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大事。」漢伯里讓泰納去樓梯拐角處放風,自己則搜查了他們的私人物品,可是沒找到任何有趣的東西。「當然,除了確定那份手稿指向羅辛頓。」然後泰納告訴他,樓下那三個人動了。他差一點兒沒安全離開那個房間。

「對我來說,星期日無疑是最糟糕的一天。泰納告訴我,你和李消失了,他要去找一個流浪漢還是什麼人,那個人給他們當線人,負責留意布里德斯莊園里的動靜。星期六晚上那個人沒回來報告情況——我猜這和你們倆沒什麼關係吧?」

杜戈爾看似謙虛地說:「這事以後再說吧。請繼續。」他不確定對漢伯里提起塞德里克這個插曲是否明智。

迫於衰老的外表和缺乏信息的現狀,漢伯里不得不在旅館的休息廳里度過了大半天的時間(當然,他去教堂參加了神聖的禮拜儀式,這就算是必要的幕間休息吧)。「終於,到了晚上,李出現了,我立刻發現他的情緒不對。他真生氣的時候不會正常走路,而是踱來踱去。我無法表達我當時的心情有多麼輕鬆——我把各種不愉快的場景想了一個遍。再後來,泰納把他僅知道的一點情況告訴了我——你們在羅辛頓以南的一個村莊捉弄了李,然後就消失了。到了那個時候,我仍然不知道你們是否拿到了鑽石——但願沒有,我必須坦白地說。

「星期日晚上,我是在相信自己已經對全局失去控制的念頭中度過的——坦率地說,我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可是星期一早上,漢伯里的好運又回來了。里瓦拜德夫人告訴餐廳里的所有人,梅西先生給李先生打了電話,早飯後不久,泰納就把通話的主要內容彙報給了我。

「那之後就一帆風順了。當然,我不知道你提出和李做交易的初衷是否真誠——沒關係,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會欺騙你。我敢肯定,他對你的『誠實』沒有絲毫的懷疑——他打算相信你會說到做到,因為這樣可以讓他在星期日的慘敗後恢複他在自己眼中的形象。他想把你們兩個都殺掉,這是很自然的事:他喜歡殺人,不喜歡懸念——碰到你們,他的興趣就吻合了……我繼續說下去,好不好?當了一個星期的特拉普派 神父,我覺得自己變得絮絮叨叨的。能給我來杯白蘭地嗎?

「剛才我說到哪兒了?你打的那個電話……我不得不繼續假定李還會用泰納——我確信他會這麼做,這種想法是合理的,因為他可以在泰納的幫助下殺了你們,處理掉你們的屍體——請原諒我語氣生硬,親愛的——這樣能節省體力。而且到了這個階段,李不想再把外人卷進來。我可能是在誹謗李(儘管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懷疑他也有除掉泰納的打算,一旦把你們這個障礙清除了……

「吃完午飯後,那是星期一,我離開了羅辛頓,也拋下了神父的身份,趕忙回到城裡。我找到一輛汽車和這身農夫的衣服,並在位於切姆斯福德和科爾切斯特之間的主路上的一個酒館預定了位子。今天上午泰納給我打了電話,把你們約會的細節告訴了我。今天下午,我開車跟著他和李,當然保持謹慎的距離。其餘的事情你們就都知道了。」

漢伯里坐回他的鋪位,把一根指甲修剪得很精緻的手指伸進皺巴巴的高盧煙盒裡。他滿足地哼了一聲,抽出最後一根已經壓扁的煙。杜戈爾的眼睛不自覺地跟著漢伯里的手,看著他把那根煙遞到嘴邊。這個男人的嘴唇肉嘟嘟的,抿著的嘴角露出沾沾自喜,彷彿是一個心裡藏著秘密的孩子。

是阿曼達把杜戈爾腦子裡已經成形的尷尬問題變成了語言。

「詹姆斯,為什麼你知道我們在哪兒之後,不馬上來找我們呢?我們本可以一起策劃怎麼接待李。那樣可以大大降低風險。」

「你問這個問題,我並不覺得奇怪。」漢伯里說話很謹慎,似乎還有所保留,其實他是在暗示自己並不希望她這麼問。「當然,我也想這麼做,但是我必須考慮到李可能改變計畫——泰納只能通過給酒館打電話提醒我。所以很顯然,我不得不盡量待在那裡。」

這個解釋合乎情理,杜戈爾想,不過漢伯里很擅長這一套,他的話聽起來總是那麼合乎情理。

杜戈爾把注意力從不斷增加的推測中猛地拉回來。記住,他告訴自己,王牌仍舊在我們手上——我們手裡有鑽石。沒必要害怕。他將思緒帶回這間點著燈的艙室,這個輕輕擺動的搖籃,這個因煙霧而泛著藍光的房間。外面忽然起了風。漢伯里好奇地看著他。杜戈爾又有了那種不安的感覺,與其說漢伯里是在看他的臉,不如說是在看他的腦子。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漢伯里像情景喜劇里的男主角那樣用節省力氣的方式優雅地捻滅了煙頭。「你們兩個可能都很納悶,為什麼我不早一點介入。我跟在蘭吉雅車後面差不多一英里遠的地方,有英國陸軍測量局的地圖幫我導航。對我來說,李是個老手,離他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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