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戈爾總是把船和人,尤其是女人等同起來。比如,方頭平底船會讓他聯想起在劍橋大學上一年級時那些身材矮胖、眉毛漆黑,偶爾才給他收拾一下房間的清潔工。「莎莉安」則讓他聯想到那些境遇不濟的外省女人,一把年紀,穿得邋裡邋遢,卻有一種沉默、怪誕、可靠的內在特質。
這是一艘用鐵渣造的縱帆艇,時間可以回溯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布賴特靈西的懷特家族為哈維沙爾莊園當時的擁有者,那個啤酒大亨的兒子造了這條船。十年前他死了,這條船就被拍賣了,馬爾科姆濫用信用卡買下了它。杜戈爾和馬爾科姆當時是劍橋大學的室友,由於馬爾科姆總是帶他們去看這條船,他對「莎莉安」的歷史、規格和特點有了比較深入的了解。有時候,他懷疑自己對這條船的了解比馬爾科姆還多。
馬爾科姆認為「莎莉安」是他心中的理想之物,可以滿足各種用途。它長約二十六英尺,有四個鋪位。對於北海來說,它足夠結實;它的尺寸也夠小,可以一個人掌控。三年前,他用更可靠的沃爾沃遍達 替換了老掉牙的斯圖爾特-特納汽油發動機。杜戈爾知道,如果他們離開泊位,它就不得不用柴油發動機。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對付揚帆起航的「莎莉安」,特別是在颳風的時候。想迅速逃走也是一件難事:上次沒有馬爾科姆幫助,他用了半個小時才把主桅帆豎起來。他向上帝禱告,希望在學習馬爾科姆方面付出過更多的努力。舉個例子來說,如果李帶著一小撮人來,能離開阿爾本河口會對他們很有利,然後可以沿著海岸航行。船上各種輔助航行的設施裝備一應俱全,包括海事無線電定向儀,這是特別令馬爾科姆驕傲的東西。然而,杜戈爾對航行這門藝術的了解只限於隱約記得的夜空中的星座。
當杜戈爾和阿曼達把船上的橡皮艇從放在梯蹬附近的那堆木頭上搬起來,抬著它向河岸走去時,這些想法在他的腦子裡飛速閃過。
「莎莉安」停靠在主河口那條死胡同的中央。它躺在那裡,船首對著他們,因為潮水已經開始下落了。幸好水位夠高,他們還可以轉動橡皮艇,把它放進水裡,不用先把它從河床中貪婪的灰色泥巴里用力拖過來。事實上,杜戈爾已經任憑冰冷的水把他的靴子和褲腿浸濕了,可是理性的阿曼達依舊沒有濕鞋。他吃力地爬進船艙,把船靠在岸上,並告訴阿曼達需要遞給他什麼東西。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這一點很奇怪。不知怎麼,黃昏的光線、空曠的土地和水流迫使他們壓低了音量。
在最後一刻,阿曼達說她要回車裡取其餘的行李。「說實話,即使不特意跑到外面去受凍,我也已經凍得夠嗆了。」
杜戈爾的手鬆開堤岸,用一根槳撐開船。船上的行李堆得滿滿的,甚至沒有供他落腳的地方。他被迫花了點兒時間重新擺放那些東西。就在這會兒,裝在一隻厚紙袋裡的罐頭瓶子倒了。杜戈爾沒去理會。罵它們比收拾它們還費力氣。他開始擔心阿曼達,這種感覺甚至壓倒了內心中那種不知和李在一起會發生什麼所帶來的憂慮。顯然,她在這兒感覺不舒服。他試圖不去討厭這個事實,結果卻越發迷惑了。
他開始划船,用的是一種短促的試驗性劃法,動作還斷斷續續的。划船就像騎自行車,一旦學會了,就永遠不會忘,但是想要重新熟悉這個過程得需要一點時間才行。他感覺手上刺痛灼熱。一方面,手被船槳擦破了;另一方面,突然刮起來的風把他的手吹得生疼。
「莎莉安」的主體在他身後隱約出現。他劃著槳繞到船尾。把自己和財物轉移到駕駛艙去是件既需要技巧又相當麻煩的事情,他沒想到需要那麼長時間。(他遲遲才想起來,在船上幹什麼都會花費更多的時間。)等他回到阿曼達身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他多麼希望天還亮時就到這兒了啊。
接下來的那兩個小時他們一直來回運動。一切都是寒冷和潮濕的,受了刺激的他們不停地活動。阿曼達譏諷道:「在船上,『嚴寒』和『寒冷』是截然不同的兩個詞。」聽她這麼說,杜戈爾很難表達反對意見。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是洗劫更衣室,他們在那裡找到了馬爾科姆留下的一堆衣服,還有各種尺寸的高筒防水靴。
阿曼達在船艙里點燃了一個小小的固體燃料爐,匆忙中她用了三個點火器。杜戈爾知道電燈會耗光電池,於是點著了萬向節油燈,還把百葉窗拉下來遮住舷窗。接著,他將艙底的水抽空,這項運動使他全身發熱,抽出來的水又使他感到冰冷。
接下來必須打著發動機,以防李像從黑夜裡跳出來的妖怪那樣抓住他們。說真的,這是不可能的,但這段時間已經沒有什麼可能不可能了。他用一盞噴燈去溫暖氣缸蓋,然後點著燃料,抬起壓縮開關,用曲柄猛烈地轉動發動機。隨著無聲的祈禱,他向下推壓縮機。奇蹟發生了,發動機竟然咕噥著活過來了。
與此同時,阿曼達在開箱取行李外加燒開水。
「如果你玩夠了,就來這兒喝茶吧。廁所在哪兒?」
「船頭。」杜戈爾本能地想教育她兩句,可是這種念頭很快就被壓制住了,「我是說,在更衣室對面。船頭那個還沒到鋪位的地方。」
有了熱茶,一切都改善了。他們倆一人手裡握著一個大馬克杯,糖和白蘭地破壞了茶原本的味道。船里開始暖和了,油燈溫柔的黃光也增添了溫暖的幻象。他們達成默契,不去理會應該乾的事,比如做飯和商量如何殺死李,而且兩個人對彼此友善得近乎誇張。他們分坐在客廳那張摺疊桌的兩邊,茶喝到一半時,阿曼達突然提議玩牌。
兩個人都被這個荒唐的主意吸引了。杜戈爾找到一副油乎乎的紙牌,他沾滿油污的手很快就把這副牌變得更油膩了。他們玩了兩把皮克牌 。選擇這個遊戲是因為與其他遊戲相比,它似乎與這個環境更格格不入。
阿曼達放下手裡的牌,杜戈爾碰翻了白蘭地,於是他們決定睡覺,儘管才八點鐘。一個鋪位上放著一個很大的美國羽絨睡袋。他們脫掉靴子,一起掙扎著鑽了進去,連衣服都沒脫就躺下了。為了熄滅油燈,杜戈爾不得不把自己的身體從睡袋裡費力地拔出來。
擠在狹窄的單人床上,他們相互依偎著取暖。他感覺下巴上的胡楂和阿曼達散發著香味的黑髮糾纏在一起。在夢與醒之間的那個無主荒地上漂流時,他們用一種輕柔且疏離的方式做了愛。睡意矇矓時,杜戈爾心想,他們彷彿只是心不在焉地遷就了身體的一時興起。
與黎明前的鬼火一同到來的是恐懼,它在杜戈爾的腦子裡一點一點啃出一個洞來。起初只是一種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的感覺,一種不知該拿身體的萎靡不振如何是好的隱憂。每次醒來,某個細節都會變得越發清晰,彷彿一根鉛筆把標明一張圖畫輪廓的點點連在一起。最後,這種感覺凝固為劇烈的頭痛。
今天是他們不得不殺死李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來了,今天是他一生中頭一次懷疑,也許接下來就沒有明天了。驚慌失措之情在他的頭頂上盤旋。我不想死,他在心裡無聲地尖叫著。我還太年輕,我還想做很多事情。這不公平,那麼多事情沒做。「沒做」這幾個字與回憶連在了一起,他突然記起星期日上午在查爾斯頓·帕爾瓦舉行的那場禮拜儀式:該做的事情我們沒做,不該做的事情卻做了;我們心中沒有健康……這些話聽起來恰如其分,不是因為他的態度與這段懺悔在總體上保持一致(恰恰相反),而是因為這些話表達了一種感覺,那就是他把自己弄到這步田地實在是太愚蠢了。尤其此時出現在此地更是不健康的……如果馬爾科姆知道這件事,他可能會搖頭,並做出最嚴厲的結論:「不酷,威廉,就是不酷!」
到此為止吧,不能再想下去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起來做點什麼。天光已經大亮,舷窗上的玻璃在一夜之間收集了許多水珠。客廳里一定充滿了渾濁的空氣,可是,他的鼻孔依舊塞著,因為睡覺而變得不通氣。
他把自己從睡袋裡撬出來。阿曼達發了一句牢騷,而後將身體更舒服地伸展開來。襪子儘管很厚,仍舊無法抵禦從甲板悄悄鑽入鞋底的冷風。站起來這個動作加劇了頭痛:疼痛開始進攻前額的中部,也就是傳統意義上為第三隻眼預留的那個點。他感覺自己的舌頭比平時大了一倍,像銼刀一樣摩擦著上頜。一定是喝白蘭地的結果,他想。便宜沒好貨。人頭馬就不會這樣。
他側著身慢慢繞過桌子,來到角落裡那個通往駕駛艙的升降扶梯旁邊的小廚房裡。水壺裡的水還夠用,可是他划了四根火柴,才找到沒有被濕氣浸透的那根。廚房旁邊的火爐還燒著,他充滿感激地把手放在那個溫暖的爐子上方。
馬爾科姆的葯裝在一個以前盛歐克索濃湯寶 的罐子里。杜戈爾在罐子里找到了撲熱息痛。他吃了三片葯,在器官系統為此一震之後,又盡量輕柔地刷了牙。等水開時,他往爐子里添了幾塊焦炭。討厭的是,他發現手髒了,指甲旁邊一圈黑。他本打算洗一下,可是最後決定不洗了,沒到時候。無論如何,水已經燒開了,喝咖啡比洗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