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

「你說是美國人?」菲利普·普利姆羅斯一邊說,一邊因為激動而抽筋似的揉搓著下巴,一綹手紙因此脫落,造成其中一個傷口再次流血,「太可怕了。就是不能相信他們,這些造反的殖民者。」補充這句話時,他的神態似乎在刻意強調語言的獨創性。

直到這時,他一直都在小心謹慎地聽杜戈爾和阿曼達向他解釋他們想讓他做的事。可是一提到與阿曼達父親的公司作對的那個兇狠的美國人,他的警惕心就一掃而光了。

「兩年前,我向哈佛大學申請過研究員獎學金。當時我剛剛離開牛津。你們知道他們有多沒禮貌嗎?根本沒有按照規則審查我的博士申請就斷然拒絕了。這一點充分表明了和我們打交道的是怎樣一類人。對了,比爾,你還記得咱們學校那個可怕的美國女孩嗎?」

杜戈爾確實記得——「滾開,瞧你那張臉,我看了就想吐。」

「當然,這就是我最終留在倫敦的原因。很好,但不完全一樣。我以為我會把另一個地方 留到以後。」普利姆羅斯看了一眼杜戈爾,想知道他是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阿曼達充滿同情地低語著。杜戈爾可以想像,菲利普生活的每一個階段都是基於延期喜悅的原則設計的,因此事後他可以說,「我在牛津/哈佛/劍橋的時候……」,具體選擇說哪個學校,要根據上下文而定。接著他放棄了這個念頭,覺得它沒什麼意義,且多半是不真實的。和普利姆羅斯在一起總會有這個問題,他會激發一個人天性中更不道德的一面,就像有的人會激發別人身上開心和慷慨的一面一樣。

「你肯定這裡面沒有違法的事?」

「沒有。」杜戈爾耐心地說,「問題就在這兒。昨天來劍橋的路上我們就知道被跟蹤了,是一輛黑色的蘭吉雅車跟著我們,可是他們什麼也沒做,所以我們不能向警察尋求保護,否則警察肯定以為我們瘋了。可一旦美國人做了什麼,當然,一切就太遲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你的幫助——給我們再弄一輛車,再把那個配方存進銀行里。(對了,和那個配方放在一塊兒的還有一個電子元件。)」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切事關生死。」阿曼達用真摯的眼神直視菲利普的眼睛,他也看著她,嘴巴微微張開著,彷彿一隻被汽車前燈照亮的兔子。「不只是為了我爸爸,雖然這在經濟上和他有關係。這是為了讓英國首先利用這一專利。有許多工作機會都指望著這一點。部長告訴他,這是極為重要的,因為如果我們能開發這個項目,外國的合同將會源源不斷……我也不是很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希望你能比我更清楚這些事是怎麼運作的,但我知道它的重要性。」

「可是,你和比爾是怎麼卷進去的?我本以為——」

「因為這種東西太微妙了,不可能走正常的渠道。」杜戈爾語氣堅定地說,「即便如此,傑克森先生,也就是阿曼達的父親,還是堅持認為我們要有應變之策。把它們放在銀行保管就是其中之一。電子元件易碎,不能郵寄。他擔心到頭來美國人還是會識破我們的心思。」

「實際上,不只我爸爸有這種想法,就連部長本人都說,只要和轉移有關的人員都要絕對可靠,不僅僅是僱員。」普利姆羅斯腰板一挺,這是在告訴杜戈爾,他沒有漏掉這個含蓄的讚美。阿曼達趕忙繼續說:「他打算出動軍情五處,(或者軍情六處,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完全不同了?)不過有一個暫時性的困難,因為從技術層面上講,爸爸那邊屬於私營部門。」

「實際上,」菲利普總結道,「這是一次關乎公眾利益的非傳統行動。」他彷彿是戰戰兢兢地把這幾個詞說出口的。杜戈爾突然意識到,向他提錢的時候要小心一點。普利姆羅斯已經被自己的高貴打動了,而且是發自真心的,好像對他而言,他們提出的這個要求,是目前為止他乾旱的生活表面下一泓出人意料的冒險清泉。

杜戈爾將身體向前傾,並壓低嗓音。「你知道,這種事你可不能到處宣揚。可能除了阿曼達的父親和部長,沒人知道你參與。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後果,你明白嗎?」

菲利普使勁點頭,說了好幾遍「哪兒的話」。他的臉又恢複了粉紅色。杜戈爾很內疚:以普利姆羅斯現在的情緒,可以做更好的事。

「爸爸給了我一筆應急基金,所以至少錢不成問題。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了,我們得給你錢,為了昨天晚上,還有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否則,爸爸會大發雷霆的。他是那種公事公辦的人,不喜歡欠人情,否則會悶悶不樂。可憐的傢伙,他會因為不勞而獲而心存內疚。菲利普,你會允許我們這麼做,對不對?」

接下來是彬彬有禮的爭論。在此期間,阿曼達的倔強令她魅力四射,普利姆羅斯禮貌地拒絕了一次又一次,他反覆否定自己對金錢的渴望,可是,有一點很明顯,他語氣中的堅定感正在迅速削減,這時,杜戈爾用非常男人的口吻說:「好了,老夥計。」好像菲利普應該服用一劑蓖麻油,從此讓女士們開心。

一旦普利姆羅斯明白接受比拒絕更有紳士風度,這件事就很快搞定了。杜戈爾上樓包鑽石數現金時,阿曼達交代普利姆羅斯該做什麼——把迷你庫珀車停好、把車鑰匙和一張匯票寄給租車公司、用他自己的名字再租一輛車、去銀行。

杜戈爾向菲利普要了一些硬紙板和牛皮紙,然後用這些材料做了一個形狀會令人產生誤解的包裹,再用繩子和幾米長的膠帶把它封好。接下來要寫一份附函給銀行,為了簡單方便起見,他們決定把包裹寄到菲利普在當地有戶頭的支行。杜戈爾要求保險箱有兩把鑰匙,還在裡面裝了他自己和阿曼達的簽名樣本。

普利姆羅斯帶著激動的心情離開了家。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還堅持要戴一條可以遮住大半張臉的圍巾。

哪個房間里都沒有普利姆羅斯了,這座房子變得安全和寧靜。廚房裡還有一些雀巢麥片,可是他們太懶,不想做早餐。阿曼達向他詢問了馬爾科姆那條船的情況,這就是杜戈爾早晨起來抽第一支煙時想到的那個可能的避難所。

「莎莉安」不僅僅是馬爾科姆的船,還是他的家,是他的謀生之道。一年中有八九個溫暖的月份,他都是靠這條船生活的。他通過從荷蘭進口大麻來資助自己過一種悠然自得的戶外生活。銷售的事他不管,只和幾個黑市的人聯繫,那些人會負責買方和賣方的業務。

去年夏天,一個最可靠的阿姆斯特丹的聯繫人讓他幫一個純屬私人性質的忙,報酬非常優厚。他讓他把半磅可卡因帶給一個人,那個人被馬爾科姆形容為英國商人里的福特納姆與馬森 。由於任務緊急,他攜帶可卡因從阿姆斯特丹飛到了倫敦的希思羅機場。真不走運,到了機場,正趕上海關人員對過無申報綠色通道的旅客的行李進行抽查。

十月份,一個法官驚訝地發現,馬爾科姆竟然是他劍橋的學弟,他們在同一個學院讀過書。這個法官把他稱作「國家的瘡疤」,並判他入獄十二個月。

杜戈爾答應在主人不在時照看「莎莉安」。這條船停靠在薩福克的阿爾貝河口,北海的五根手指頭之一深深插入東安格魯海岸,彷彿一個強壯的巨嬰伸出手,心不在焉地把土摳了出來。

杜戈爾的任務並不艱巨。他差不多每個月都要下到底艙,把污水抽出來,讓發動機運轉一下。目前為止,他每次去那兒的時間都很短。他在業餘水手裡充其量也就是個業餘水平,儘管他喜歡各種各樣的船,但還是更願意和懂行的人在一起。到了冬天就沒有做航行實驗的慾望了——十一月的某一天,杜戈爾曾陪著馬爾科姆開船去了一趟東洛斯托夫特,他感覺自己都要凍傷了。

可是現在,「莎莉安」彷彿是這個世界上最吸引人的東西。荒涼的泊位和進入的通道都比較理想。這個季節河上沒什麼人。星期三四人就更少了。

除了比較隱蔽,還有其他的優勢。如果李沒有開小船的經驗,那麼這些不熟悉的因素,比如逼仄的空間、在水上不停移動的小船,以及不知道對方會拿什麼東西當武器對付他,都會讓他面臨具體的難題。如果李試圖用不可抵擋的力量逼迫他們,那麼在他們和他之間就會出現一道無限延伸的鴻溝——他不可能開車跟著一條船。

如果他們真的除掉了——他還是用了委婉的說法——李,「莎莉安」可以幫他們處理屍體。墜上重物可以讓它沉底,落潮可以將其掃向冰冷的北海深處。

真奇怪,在這種時刻,瑣事竟然變得如此重要。在策劃謀殺的過程中,參觀「莎莉安」還可以給他帶來一個額外的好處,那就是——杜戈爾為自己的高尚而自鳴得意——他可以把責任推卸到馬爾科姆身上。自從聖誕節前的那個星期,杜戈爾就沒去過那條船,他開始有些內疚了。

從理論上講,剩下的問題是如何殺死李。必須乾淨利索——如果船艙里濺得到處都是李的血就麻煩了。誰知道如果馬爾科姆發現自己可愛的家在他不在的時候被兼作屠宰場會說什麼。

最簡單的辦法是直接投毒。可是到哪兒去找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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