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

後來他們一致認為,李走進穆恩斯太太家客廳的那一刻,他們就應該離開羅辛頓,然後把參與卡洛琳字體這件事丟進那些想要拋棄的記憶專用的精神雜物間。

這一刻,他們對巧合的信任變得不堪一擊。李在旅館出現是一回事,李在大教堂出現是另一回事;可是,李竟然出現在穆恩斯太太的家裡——儘管也許他和他們一樣很容易就發現了弗農·瓊斯和這個寡婦之間的聯繫,但是這也同步得太離譜了。

事後他們明白過來,也許那個時候李就懷疑他們了。他在那個場合的表現並沒有令人不安之處,他介紹自己是弗農·瓊斯教士的老朋友,很好奇他是怎麼死的。(穆恩斯太太在瓊斯最後一次心臟病發作後陪他去過醫院。她語氣堅定地說,那個垂死之人再也沒有恢複知覺。)李認出了阿曼達,連帶著也就認出了杜戈爾。出於禮貌,他對這個正在策劃的電視系列劇表現出了興趣。他接受了一杯咖啡,在咖啡里加了奶和糖。

李對每個人都很和善。柔和的愛爾蘭魅力從他的身體里慢慢滲出來,這種感覺如此強烈,以至於杜戈爾發現自己很難記住這個男人細長的眼睛和冰冷的目光。他的聲音少有起伏,像是一個機器人在說話。如果沒讀過漢伯里寫的那封信,你很難把這個人往壞處想。

他比他們離開得早。過了一會兒,杜戈爾和阿曼達也走了。穆恩斯太太把《大教堂的權威歷史》這本書借給他們,這是弗農·瓊斯的信息來源。他們商量好,第二天喝下午茶的時間還書,並就那個計畫中的節目進行更深入的討論。

杜戈爾發現,在穆恩斯太太家發生的間奏曲令他精神振奮,儘管這並沒有給事情帶來任何進展。在那個舒服的房間里,看著窗外的中心塔,聽著莉娜坐在台階上沒完沒了的自言自語,你不太會擔心發生什麼邪惡的事情。莉娜五歲了,穆恩斯太太告訴他們,但是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她非常有想像力。「自己的孩子嘛。」很難知道那些玩具是做什麼用的,因為莉娜不停地給它們變換身份,讓它們一次次經歷殘酷的過程。目前她在大教堂模型里經營著一個公共汽車總站。對她最大的那隻泰迪熊要格外地恭敬,因為星期三它已經被冊封為皇太后了。

「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阿曼達笑著說,「就像威廉一樣。」

後來,杜戈爾和阿曼達一邊在街上溜達,一邊討論弗農·瓊斯。阿曼達發現,越來越難把這個受人歡迎的教士和那個犯罪世界裡的顯赫人物畫上等號。

杜戈爾支持漢伯里的看法——主要是金錢和謀殺讓他的解釋看起來有理。而且,如果漢伯里關於弗農·瓊斯的過去的說法是正確的,那麼,鑽石確實有可能存在。

街頭漫步並沒有給他們帶來靈感。在座堂會議廳博物館,他們看見了奧古斯丁手稿的原件。他們在醫院大道找到了那個布里德斯莊園。那棟房子已經廢棄了,門窗緊閉。導遊書上說,那條教會的水蛭——高利貸者——曾在這裡做生意。杜戈爾認為,這句話恰如其分地描述了最後一個住在這裡的人。

即使什麼也沒得到,至少這次散步激起了他們的食慾,該去吃午飯了。

十字鑰匙旅館的餐廳里還有一個人,就是那個教堂休眠人,他在一個角落裡吸溜吸溜地喝著每日例湯。他們覺得可以討論一些事情,比如上午的進展情況。穆恩斯太太很友好,但是沒有提供任何秘聞。沒有任何有關那份複印件的原件的信息。杜戈爾爭辯道:「可能它與此事無關——也許他把那份複印件給了漢伯里,又把某個密碼給了李。這可能是一種卡爾達諾格子 。」

「什麼?」阿曼達一臉困惑的表情。

「就是一張紙,和信紙一般大,上面有編了號的字母那麼大的格子。你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把沒有遮住的字母按給出的順序讀出來,這樣就能獲得想要的信息……這是我十歲那年從一張聖誕年報上讀到的。」

阿曼達大笑起來。「如果玩密碼是弗農·瓊斯的愛好,他肯定設計得比這個聰明多了。絕不可能這麼容易。」

可是怎麼想都沒用,他們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著手。杜戈爾意識到,李的存在為這個過程注入了一絲恐懼,這一點削弱了他的熱情。他暗自承認自己想離開羅辛頓,但是不知該怎麼對阿曼達說。「你看,我很害怕。今天下午就走吧。」那兩條漂亮的黑眉毛肯定會彎成弓形,然後說……哦,上帝,為什麼他是個懦夫?他既憤怒又絕望。這一切導致他自然而然地將胳膊肘戳在桌子上,平靜地說:「今天晚上,我要闖進布里德斯莊園。」

七點半,杜戈爾準時離開了旅館。這個時候,住在這條街上的人應該坐下來吃晚飯、看電視,或者去大教堂聽音樂會了。

杜戈爾為這次探險做好了準備。他穿上連帽粗呢風雪衣、牛仔褲和靴子。這雙鞋不僅鞋底有氣墊,而且走在堅硬的路面上不會發出任何雜訊。下午,他買了一個小手電筒、幾張牛皮紙、一管膠水和一副質量不錯的膠皮手套。對此,他有些難為情。生活就是一種模仿藝術,但是如果沒有其他模式存在,生活又能怎樣呢?他把買來的東西分放在不同的口袋裡。

購物之前,他和阿曼達偵查了地形,了解如何從後面進入布里德斯莊園。這所房子帶一個小花園,一面邊界牆屬於房子本身,第二道牆和第三道牆把它和鄰居的花園分開,第四道牆則把它和教士草坪隔開。這一大片草地坑窪不平,向下一直延伸到河邊。修道院的魚塘就在這裡,雜草叢生的淺窪地是鯉魚和梭魚等待致命星期五的地方。草地東邊是橋街,這是一條與河平行的大街。公眾想要從教堂區進入這片草地,可以走兩個入口:其一是一條窄窄的小徑,你可以從走廊西南角的那扇門繞過醫院街西南角的教士住所,再通過幾個梯級進入草地;另一個入口位於教堂區的南部,離大教堂比較遠。

住在布里德斯莊園的人通過開在花園牆上的一道門進入草地。杜戈爾試著從那裡走過,發現門是鎖著的。但是,這道門本身似乎並不是一道麻木不仁的屏障。它高約七英尺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已經稍稍向內傾斜了,支撐石頭磚塊的灰泥也變得易碎,為手和腳留下了便於伸進去的洞。杜戈爾從鎖眼向內偷看,看見了右邊的後門和左邊的三扇大窗戶。百葉窗沒關,站在地上就能碰到。

杜戈爾從中央大街出發,立刻感覺自己既孤獨又扎眼,就像一個走在人群中,脖子上掛著廣告牌的麻風病人。這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下午。宣布計畫後,阿曼達表現出來的熱情已經讓他不能改變主意了。她也想一起去,可是杜戈爾不同意。他的態度很強硬,並獲得了成功。她太寶貴了,不能讓她冒這個險。無論如何,他喜歡獨來獨往,萬一膽怯了,最好沒有目擊證人。她要留在旅館裡吃飯,留心李的動靜。如果有必要的話,她會解釋說杜戈爾向升F小調《噁心》屈服了。

他路過那個市場,拉小提琴的流浪漢已經走了。下午出門購物的時候,杜戈爾曾往他的帽子里扔了一些零錢。杜戈爾想,那個人此刻一定舒舒服服地蜷縮在一個廉價酒吧里,敞開大衣迎接溫暖,一品脫的玻璃杯擺在他面前。然而,由這個形象召喚出來的博愛之光很短命。當他沿著河山街向布里奇大街走去時,這種情景就離他遠去了。這是到達教士草地最不引人注目的一條路。他路過一家酒館,真想進去喝兩杯,然後回到阿曼達身邊,撒一個謊,就說布里德斯莊園太堅固了,怎麼也闖不進去。

他強迫自己繼續向前走,內心有一個無理性的聲音正在嘲笑他:你可真成熟啊。不,不是這樣的,如果我是一個成熟的人,一開始就不該來這個地方。成熟是一個你過一兩年總會達到的階段。杜戈爾非常懷疑他能否達到那個境界。也許,與其說成熟是一種狀態,不如說是一種幻想。成熟是獲得社會福祉所需的條件,是存在於其他人頭腦中的唯一現實。

轉到布里奇大街時,迎面吹來一陣風。他把頭縮進風雪衣里,感覺自己像是從某些法國電影里走出來的人。這種魅力在於,你永遠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但是你知道,將要發生的那件事意義重大。

這片草地被一堵毛坯牆保護著,牆頭插了許多碎玻璃碴兒。杜戈爾沿著這堵牆一直走到門邊——這是一幢富麗堂皇的仿哥特式建築,彷彿是從一個啞劇版的《羅賓漢》里走失後,偶然進入這片沼澤的。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那片草地。隨著地面升高,街燈變暗,他的腳步自動變緩。突然,周遭暗了下來。他知道大教堂就在前方,儘管他也很難搞清楚到底是哪種感官向他提供了這個信息。漸漸地,他分辨出教堂正廳和唱詩班窗口發出來的光,也許即便在最佳情況下,燈光穿透顏料和玻璃上的那層灰以後也會變得暗淡。教堂區的住宅窗口亮著幾盞燈,其中包括醫院街的那兩盞。它們中間的那片黑漆漆的地帶大概就是布里德斯莊園。

一根掉在地上的樹枝絆了他一下,他隨口罵了一句,把步速調得更慢了。空地里的氣氛陰森怪誕,這是他始料未及的,儘管他的眼睛逐漸適應無光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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