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

第二天,他們起得很早。杜戈爾偏好已經做好的早餐,特別是別人做的早餐。阿曼達則更願意泡一個熱水澡,化好妝再下去。於是,杜戈爾一個人下樓去給兩個人點餐。吃完自己那份雞蛋、培根和番茄,他又去吃阿曼達盤子里的香腸和炒蛋。

餐廳里沒什麼人,只有那個女服務員在無精打采地整理著食品櫃里的刀叉。那個老神父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進餐,杜戈爾想,是不是他的新陳代謝系統只有一個汽缸在起作用。日光下,他的外套、頭髮、膚色等等,一切都在暗示他的肌體正處於逐步分解的過程中。「塵歸塵。」杜戈爾對著最後一叉子炒蛋說,說完還朝手裡緊攥著菜單出現在門口的里瓦拜德夫人禮貌地點了一下頭。她拾起教堂休眠人掉在地上的餐巾,問杜戈爾的咖啡要不要續杯。

阿曼達走進來時,房間里的氣氛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個女服務員直起腰板,里瓦拜德夫人則茫然地撫平了裙子上的一個褶子。杜戈爾可以對天發誓,那個神父這次是故意把餐巾丟在地上的,好趁機轉身彎腰,好好看阿曼達一眼。

阿曼達說了一聲「早上好」,這句問候並不針對任何人。(杜戈爾想,在英國旅館裡,如果只對一個人說「早上好」,好像比根本不說更不禮貌。這是一個討厭的令人左右為難的時刻。)說完,阿曼達坐了下來。他給她倒了一杯咖啡。這張桌子位於窗邊,他們盯著窗外的中央大街,用談論天氣來打發時間——雨夜裡就停了,可你卻無法把這樣的天空和晴朗的天氣聯繫在一起。許多心情陰鬱的人出門購物,他們帶著沉痛的心情急匆匆地走著,像是趕著去參加一場葬禮,再不快走就要遲到了似的。

半個小時後,杜戈爾和阿曼達來到外面的世界,這才明白為什麼人行道上籠罩著如此壓抑的氣氛。的確,天不再下雨了,但是一股邪惡的東風無孔不入,用細砂紙般的無情和冷漠對待暴露在外的皮膚。阿曼達拒絕換掉那件優雅的薄皮衣,杜戈爾則立即降低了著裝標準,從迷你庫珀的後備廂里拎出一件穿了不少年頭的粗呢大衣。

他們在中央大街上買了一包煙,給阿曼達的相機買了膠捲,然後腳步輕快地沿著從藥店向南一直延伸到大教堂西門的部長街向前走。等他們走到那裡時,一座十九世紀應某個主任神父的要求放在西窗上、看起來與整體風格很不協調的鐘敲響了九點一刻。在旅館的時候他們就商量好了,這個時間去拜訪穆恩斯太太顯然太早,大教堂才是他們該去的地方。杜戈爾心裡抱著一個希望,但是沒說出口。他希望在教堂里找到某種線索。

西門有十二英尺 高,由橡木製成,分為兩扇,上面覆蓋著鑄鐵的葉飾,交織著某個人姓名的首字母首尾相連地重複著。其中一扇上面鑿出一個便門。打開那扇門時,杜戈爾發現,根據某個心思縝密的教士或者神父的意見,他們故意增加了門的重量,強有力的彈簧可以將門關緊,使得它像教堂的捕鼠器一樣「啪」的一聲正對著阿曼達的臉關上。

教堂內部給杜戈爾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寒冷陰暗;第二個印象是,一條寬得可以允許幾輛車並排行駛的石路。實際上,教堂的正廳里擺滿了橙紅色的塑料椅,那種坐下去就會彎得令人擔驚受怕的椅子。

「這是要舉行大型宗教集會吧。」杜戈爾耳語道,童年時接受的訓練使他很難用正常的音量在教堂說話。

阿曼達指著門旁邊的一個布告欄,上面介紹了座位的安排情況。將有一大批羅辛頓人出席這次旨在聲援世界反種族主義和反法西斯主義組織的音樂會。演奏的所有曲目都是俄羅斯著名持不同政見者——安東·佩特洛維奇·斯普多維斯基的作品。杜戈爾注意到,這些作品中包括升F小調反協奏曲《噁心》,上個月在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首演時,這部作品曾引起轟動。

一個教堂管理人出現在北邊的過道上,這個胖子穿了一件偌大的黑色法衣,衣角幾乎垂到地上,給人感覺是向他們漂浮過來,而不是走過來的。他的確是朝著他們這個方向來的:不可能搞錯,那張肉嘟嘟的臉上有很明確的目的感。杜戈爾看見他的脖子上戴了一條鏈子,上面掛著一枚帶有大教堂標誌的獎章。那枚獎章隨著他的身體輕輕搖擺,彷彿一隻小小的無煙香爐。

「未經允許不許拍照。」那個教堂管理人宣告,他的聲音將沼澤地帶的母音和神父的輔音微妙地結合在一起,「或者你們未向教堂維護委員會交納兩英鎊的費用。」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遊離到那個從阿曼達的右肩膀上垂下來的照相機上。

「哦,是啊。」杜戈爾說,「拍照。我們還沒拍呢,但是我想我們會拍的。你是說兩英鎊?」

管理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杜戈爾不知道立即認可他的權威是否讓他心軟了,因為他主動向他們提供信息,說那張許可證一整天都有效,一天之內你們可以進進出出,至於多少次,隨你們的便。

杜戈爾掏出錢包,那個管理人從一個隱藏的口袋裡拿出一支圓珠筆和一沓帶號碼的收據。等到交易完成,杜戈爾的手已經冰涼,根本不想握相機了。

「這個組織,」管理人說,「只是維護教堂這一項,每天就需要巨額的費用。那個商店——」他朝北邊耳堂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九點半開門。來訪者需要時刻銘記他們身處神聖的教堂。」

管理人無聲地退下了。杜戈爾和阿曼達互相看了一眼。

「我不想在這兒拍照。」阿曼達沒好氣地低聲說,「你為什麼要給他錢?」

杜戈爾不知如何回答,於是說這都是為了做善事,也許有一天,他們能從遊客身上賺到足夠多的錢來支付安裝暖氣的費用。他同時說出了自己的疑慮:怎麼才能成為一個教堂管理人呢?因為這不是那種在職業介紹所和就業中心做廣告招人的工作,大概這些人得像電焊工或者管家那樣在年輕時就接受培訓吧。

阿曼達用舌頭抵住上頜,發出嘖嘖聲。這只是一種習慣,不是真的表示反對。她溜達到南邊的過道上,看著一個由大理石雕成的主教很不舒服地斜倚在一塊石板上。杜戈爾跟上去,和她一起在教堂里不慌不忙地轉悠。

這個教堂給人一種壓迫感。真奇怪,他平時很喜歡去教堂的,尤其是那些古老的教堂。他意識到,想要見穆恩斯太太(假設她沒有出去度周末,也有時間,並且有見他的意願)的念頭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當各種各樣的談話策略在腦子裡打轉時,你很難把精力集中在周遭的事物上。當下存在著多層不可知的未來,杜戈爾承認這沒什麼不正常的。可是另一方面,因為他找到了甘波的屍體,所以產生了一種感覺——連此刻都是他無法掌控的,只有上帝知道將來會怎樣。而且昨天晚上那些信息以令人不安的方式連接在一起,彷彿每個人每件事都是遊戲中的一枚棋子,一個匿名的策劃者正在操縱著它們向一個同樣未知的結局靠近。

他們沿著南邊的過道向前走,路過更多「主教」,一直走到南邊的耳堂。

南牆上交錯的諾曼風格的拱形走廊很精緻。他將弗農·瓊斯就這個主題所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可是沒用,他無法讓自己喜歡上這個建築。對他來說,它是個活物,一個石頭做的阿米巴蟲,用緩慢荒涼的方式在幾個世紀的時間裡逐漸變形。

阿曼達給這個拱形走廊拍了一張照片。(那張該死的許可證總算有點用處。)她拉住杜戈爾的手,發現他的手是涼的,於是催促他趕快到南唱詩班通道盡頭的那個熏黑了的爐子邊上去。爐子的形狀像一個老式的鳥籠,戴了一頂為脖頸粗壯的侏儒設計的主教冠。

是她的行為溫暖了他,而不是這個爐子。杜戈爾朝身邊一座十七世紀的主任神父的雕像使了一個眼色,這個雕像被旁邊胡亂堆放的物件(三條哀傷的獵狗、兩個無頭的婦人、一系列逐漸縮小的孩子、他在紋章學上的成就、一隻頭骨和一張裝飾得很華麗的祈禱台)弄得失去了意義。

杜戈爾感覺身上稍微暖和了一點以後,他們穿過迴廊,繞著大教堂的東端漫步。這裡的墓地更古老,杜戈爾想,一定遵循了先到先得的原則。在聖圖姆武夫的禮拜堂里,中世紀聖地的富麗堂皇已經蕩然無存。一塊黑色石板標明了聖人的墓地。弗農·瓊斯援引了當地的一則傳說,說最後的修道士們趕在亨利八世的欽差到來之前搶先移走了聖骨。他們把聖骨和一些可以攜帶的財寶放在修道院的一個角落裡,然後用磚頭堵死,直到恢複「真正的信仰」。可惜的是,據說瑪麗一世登基後,那些知道內情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流亡國外。

最東端是聖母堂,兩側各有一個歌禱堂。杜戈爾和阿曼達匆匆走過去,因為那個教堂休眠人正坐在圍繞祭壇的欄杆旁,眼睛直愣愣地瞪著房頂——一個上世紀的樸素的木質結構。很難判斷從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來的空虛到底源自內心強烈的專註力,還是衰老。杜戈爾認為,至少這種專註力是與上帝交流時必不可少的。但是,他真的不希望休眠人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滑下來,誘使他們開始一次談話。

他們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北邊的耳堂,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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