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戈爾住的那幢房子位於芬奇利路的拐角處。房子的正門安在一個拱門上,設計靈感來自垂直風格 ,但是從支撐門廊的柱子上依稀可見希臘的榮光。現在大堂里很陰暗,可是到了夏天,這裡不僅幽暗,而且涼爽得令人精神煥發。鋪成黑白棋盤圖案的石板地讓杜戈爾聯想到威尼斯的宮殿和室內樂。今天,不知怎麼,杜戈爾想起了一個中國皇帝,他把庭院擺成棋盤的樣子,給罪犯穿上合適的衣服,拿他們當棋子玩。下棋者的技巧和策略將決定這些罪人死亡的速度。當王還是卒,哪一個更好呢?還是陽台上的皇帝?
他一步邁兩個台階,眼睛逐漸適應了從樓梯拐角處的彩色玻璃窗外透進來的昏暗光線。
杜戈爾住在四樓的閣樓上。起初這個地方只放了一張很大的撞球桌,如今這個空間則被分隔成一個客廳、一個卧室和一個極小的廚房。三個房間的頂部都開了一扇長形的天窗,彷彿把一個小型的空中溫室架在了房頂上。
他在客廳里找到了阿曼達。她正在電暖爐前用兩副牌玩一局複雜的紙牌遊戲。她沒有抬頭,他的手觸碰到她的肩膀時,她卻對著放在地板上的十二列八摞紙牌說:「你好,威廉。一會兒就好了。」
「紅九放在黑十上?」杜戈爾說,「我去煮茶。」
「沒轍了。我所有的國王都沒了。沒茶葉了。」
「我買了一點。」
杜戈爾擠進廚房,把水壺裝滿,打開爐子。等水開的工夫,他把買來的茶葉倒進茶葉罐里,洗出來兩隻馬克杯,在垃圾桶下面找到了托盤。他又聞到了一股怪味,塑料垃圾桶里或許又有什麼異域植物在茁壯生長。水開了,把他從尋找異味源頭這個道義責任上解脫出來。他把茶壺沏滿,放在托盤上,端到客廳里。
阿曼達正在收拾牌。「天窗又漏了。」她的語氣很隨意,「警察那邊怎麼樣?」
「沒勁。一個很無趣,另一個一直在摳鼻子。例行公事罷了。」他把托盤放在兩個扶手椅之間的八角桌上。突然,他不能再維持無動於衷的假象了。「對了,今天我收到一封信,是漢伯里寄來的。我猜是封信吧。還沒打開看呢。」
阿曼達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每次她露出這種表情,都會讓他焦慮不安,想要做一些醜陋不端的行為,比如把刀子放進嘴裡。
「你的意思是,你還沒拆信呢?」
「沒拆。也許等等更好。我的意思是說,天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我拆信,你倒茶吧。」
杜戈爾掏出小刀,割斷細繩,劃開信封口。大信封里還有兩個小信封,其中一個信封里裝的是信,另一個裝的是一摞用皮筋捆起來的鈔票。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阿曼達,後者大笑道:「給我讀讀信上都寫了什麼。」
杜戈爾把信展開。這是一封長信,用酒店的信紙寫的,一共有六七頁,紙上擠滿了浮誇的筆跡。
我親愛的威廉:
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讀到這封信。我會把它寄給我的銀行,並註明如果沒在一個星期內告訴他們取消的話,就轉交給你。我想,這也算是一份保險單。
你也許很納悶,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今晚我和你一起喝酒時就已經知道有人想殺我了。現在我認為他們動手的時間可能比我預期的要早。恐怕這聽起來像是一出瑣碎的情節劇。給你寫信是因為我喜歡你——也許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而且我也沒有別的寫信對象。無論如何,我欠你一些錢。
今天晚上,我故意在很多方面誤導了你。甘波過去是為我工作的。在牛津時我就認識他,不過是泛泛之交。他接受了我給的傭金,後來卻試圖敲詐我。他知道這筆交易與金錢有關,於是也想分一杯羹。他以為自己的能量在不斷提升。我年輕時犯過一個小錯,他抓住了這個把柄。
我真是受夠他了。為了讓你了解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請允許我概述一個很短的故事。上個月你肯定在報紙上看到過奧斯維斯·弗農·瓊斯的訃告。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時候,他教授的有關犯罪的課程曾經在全社會引起廣泛的關注——你當時可能太年輕了,不記得當年他對耶穌受難像《我主於群賊之間》的重估所引發的震驚和爭議。他在達特穆爾做過神父。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密切關注幾個康復中心,那是他在羅辛頓大教堂做教士之前的事。
這位神父還有一個職業。據我所知,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人知道。我必須補充一句,在達特穆爾時,為了增加收入,他在我的幫助下開發了另一項副業:他成了一個毒品販子,不過是以一種謹慎高級的方式——他只通過中間人操作。
起初,他關心的是為挑選出來的犯人提供「生活用品」。他很可能把這視作「愛你的鄰居」這項運動的延伸。但很快他就捲入了這項活動,不只是在金錢方面,也在智力方面。當然,他處在一個比較理想的位置上。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一個神職人員竟然可以輕鬆穿行於各個階層的人中間,特別是他對罪犯的興趣是合理的、出於神父職責的。他的組織迅速擴展到達特穆爾以外的地方。當他離開那裡不做神父後,他開始四處旅行,於是把那個組織又擴展到了更遠的地方。當然,還是我在幫他的忙。他很善於交際,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他既能讓主教開心,也能讓殺害兒童的兇手心情愉快。這對他來說是常有的事。
他成功的秘密有三個:把基督教傳入監獄的使命、廣泛的社會關係以及非凡的記憶力。在他的鼎盛時期——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五年之間——他幾乎可以安排任何事情:從一起謀殺到一公斤的海洛因;從地方議會的優惠待遇(至少能出席一個場合)到主教的職位。
他成功的秘訣是懂得剋制,我覺得。他從來不會追求不確定的高額利潤,而是信奉小富即安、安全第一。對於那幾個和他有直接接觸的人來說,他最多就是電話那頭的一個聲音。大部分人是通過我和另外一個人和他取得聯繫的。在某些場合,儘管他的客戶了解他的宗教能力,卻沒有意識到,他給他們提供了遠不止於此的物質享受。你明白嗎,他需要做的就是讓買家和賣家接上頭,反之亦然。然後他就收取傭金,簡單得很。
我負責他的一部分業務,一個叫邁克爾·艾洛依修斯·李的人負責另一部分。我的工作主要是應付那些富有的外行人——享有聲望和地位的人士偶爾發覺需要有人幫助自己打破法律規條。李則和慣犯們打交道,這些人或者面臨競爭對手的威脅,或者難以交付某些貨物。我和李幾乎沒有直接接觸,只是通過那位「教士」來交流。他會提供我們必要的名字、電話號碼、地址等。
教士信任我們——很簡單,他掌握著可以毀掉我們的信息。不過公平地講,他是個慷慨的僱主。
這份秘密職業給他帶來了可觀的收入,但他的花銷非常謹慎,連他妻子都沒有發現除了津貼——或者你們把它叫成別的什麼——之外,他還有自己的一份小小收入。我想他資助了幾家寵物慈善基金(比起人,他更願意選擇動物),擁有幾幅不錯的十八世紀版畫和一個完美的酒窖。剩餘的財產他用來投資珠寶——我相信主要是切割鑽石。他把它們保存在羅辛頓巴克萊銀行的保險箱里。
偶爾有那麼幾次,我和他一起去羅辛頓(李從來沒去過那裡)。向別人介紹我的身份時,他說我是他的一個遠房表親,做股票經紀的(很合適,這是一個模糊的職業)。弗農·瓊斯很樂於把我介紹給當地的大人物。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由此我們就說到了他的另一個與這件事有直接關係的特點:他很惡毒。不是那種粗魯的惡毒,而是講究技巧,做事拐彎抹角。我能想像,他小時候過馬路,肯定不會一腳跺死可憐的昆蟲,而是慢慢地,把它們的小腿兒一個一個揪下來,或者把它們淹死在一勺蜂蜜里。當他認為自己沒有必要表現得很和藹的時候,他對人類也是如此。我堅信,他妻子是一點一點死去的,死在由他辛辛苦苦一手創建的那個小小的家庭地獄裡。我和李不值得他做出這種犧牲。有時候我會琢磨,如果他不是神職人員,會不會是一個更好的人呢?他知道我和李水火不容,這一點正中他的下懷,他可以對我們倆分別控制。他很享受這種緊張的狀態,但是他太聰明了,不會讓這種緊張感達到令人無法忍受的程度。
這是他活著的時候的事。不過很顯然,他感覺死了以後就沒有必要顧慮那麼多了。他死後,我去羅辛頓參加他的葬禮。我跟他的律師和銀行經理聊了聊,這兩個人都來到那個市立公園一般的墓地,向他最後一次致敬。葬禮結束後,大家去了當地的一家酒店。也許他們本不該公開談論已故客戶的事,畢竟他們認為我和死者有一定的血緣關係。他們還為我難過,因為弗農·瓊斯死前寫了一份遺囑,把所有的財產留給了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對此,我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喝完三杯威士忌後,那個銀行經理說,弗農·瓊斯知道自己死期將近,聖誕節過後就把保險箱里的東西全部轉移走了。那個律師也插話道,教士這個人有怪癖。依我看來,這句話輕描淡寫地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