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戈爾隨著洶湧的人潮向西走。他全神貫注地思考著,如何在對甘波的回憶和安心地躺在他錢包里的那兩百英鎊之間建立一種平衡。他像機器人一樣在漢默史密斯站換乘地鐵區域線,又從滕漢姆格林站下了地鐵。他半閉著眼睛走向奇西克大街,到了那裡,習慣又驅使他走進一家售酒的商店。不妨做一些正確的事情。他買了一瓶凱歌皇牌特級香檳、半瓶白蘭地和一些安古斯圖拉樹皮汁。那個蘇格蘭人店主似乎對考慮顧客的便利一事充滿無情的蔑視,他用大肚子頂著櫃檯,撓著紅鬍子說:「要開派對,是不是?如果你把它們混合在一起會比氣泡酒好喝得多。」杜戈爾太累了,腦子都不轉了,想不起來該怎麼回答他。他抱著一個叮噹作響的厚紙袋離開了商店,出門時腿磕在啤酒罐摞起來的小山上。一聲具有蘇格蘭風味的乾笑伴隨他走進黑夜。
阿曼達住在大街的另一邊,離河比較近的那邊。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你就可以感受那一大片灰色了。從阿曼達家的窗戶望出去,你可以看見由建築物圍起來的一個方形小水池。這是一個看得見風景的房間,她說。可能這就是為什麼那個波蘭房東要那麼高的房租。
這是一幢半獨立式的別墅,以前也曾風光過。阿曼達在二樓租了一個比較大的房間。門開著,他走了進去。阿曼達不在,一股凄涼感迎面襲來。他像嬰兒一樣渴望尖叫:「這不公平!」可是,這個房間還是如往日一般愜意。房間很大,燈光幽暗,有如洞穴;到處都是植物——它們從天花板上垂下來,蜷縮在地板上,佔據了中間大部分可用的空間。房間里有一個老式的煤氣取暖爐,如果你盯著它看一會兒,就能看到閃閃發光的東方宮殿,噝噝地冒著光,散著熱。杜戈爾最喜歡那塊很破舊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舒服極了,紅色的背景上是一個深藍色的圖案。
從他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猛一轉身,看見阿曼達站在門口,慍怒和美麗這兩種特質同時出現在她的臉上。在他認識的人里,極少有人能像阿曼達這樣,將二者完美地結合起來。
「你好,親愛的。」他意識到說這句話時,放鬆的感覺如同汗水緩緩地從毛孔里滲出來,「你去哪兒了?」
「廁所。有個渾蛋在走之前又把馬桶弄堵了。用一張《每日電訊報》。」
這幢房子里的其他租戶,依據性別不同,要麼沒完沒了地惹阿曼達生氣,要麼能引起她的興趣。總的來說,阿曼達對女人保持沉默的敵意。偶爾她們也會抱怨阿曼達的唱機太吵,或者因為米多老夫人展開一場唇槍舌劍的戰鬥。那個老太太被甜絲絲且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糾纏了很多年,每次她把自己肥碩的橘子醬色的屁股放在浴缸里排泄時,這幢房子里的租戶就會鬧個天翻地覆。不過,這裡的男性住戶很尊重阿曼達,為了回報他們對她的讚美,她會在他們生病的時候帶他們去看醫生,或者用有如心臟外科醫生的臨床技能幫他們從情感糾葛中解脫出來。
在杜戈爾看來,米多老夫人才是製造這起廁所事件的罪魁禍首,但是他明智地管住了自己的舌頭,並用搖晃厚紙袋發出的誘人的叮噹聲轉換話題。
等他們坐在壁爐前的那兩隻大墊子上時,他才透露了自己的新聞。阿曼達一邊手腳麻利地調製香檳雞尾酒,一邊談論自己今天都做了些什麼。她是一個自由職業者,為出版商幹活。她父親是一家公司的常務董事。今天她讀了兩篇很沒意思的稿子。
杜戈爾發現,她的話語如酒精般令人安心。他曾隱約擔心今天五點發生的那件事會使整個世界脫離正軌——在他自己的生活里發生的地震只是一次輕微的毫無意義的震顫,而即將到來的是一次更劇烈的震動。他欣喜地發現,這種恐懼是毫無根據的,儘管這種恐懼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阿曼達的黑色長髮在臉前晃來晃去,如同一扇防護屏。她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時,他把真相告訴了她。「甘波被人勒死了,有人給了我一個活兒,干兩天,報酬是一千兩百英鎊。」他得把這件事告訴一個人,而且無論如何,他只想告訴她。如果她很討厭這件事——他也不敢確定自己就不是這麼想的——那麼她知道得越早越好。看著阿曼達說話,他的心裡有了一種確定感,儘管這種感覺沒那麼顯而易見:他真的很喜歡她,她想怎麼做都可以,哪怕要他拒絕漢伯里的提議,還要對警察說實話,唉,這是一件多麼醜陋又令人尷尬的事。真奇怪,今天晚上的事竟然以這種方式得以澄清,而且幾乎是具體化了。他了解了自己對阿曼達的感覺,以及多多少少,自己對死亡的態度——當然,指的是他人的死亡。
然而,當阿曼達確定她沒有聽錯,他不是精心設計一個惡作劇來騙她時,她的反應令人吃驚:這件事讓她很興奮,她不停地追問細節。她讓他回顧了整個過程,甚至連普利姆羅斯在休息室的情況她也要聽。杜戈爾開始懷疑,阿曼達是不是覺得日常生活很乏味,如果早生三十年,她會不會在回憶往事時說有了戰爭這輩子才算沒白活。這種想法讓他很不舒服,既然不舒服,他也就不再這麼想了。
她提了很多他腦子裡本來就有的問題。
「為什麼為了一份複印件就值得去殺死甘波呢?你認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杜戈爾說,「我還沒仔細看呢。好像是某本宗教書的第一頁——用拉丁文寫的。非常漂亮,真的,如果你喜歡這些東西就會這麼覺得。左上角有一個無法辨認的字跡,好像是契據登記簿。這一點告訴了我們是誰曾經擁有這本書。從字體上看,是晚期的——也許是在英國寫的。」
「晚期?」阿曼達問。
「我指的是卡洛琳字體,那個我比較了解的字體。晚期的意思是在十一世紀寫成的,而不是九世紀。」他非常享受這種炫耀知識的感覺,儘管他知道這麼做很膚淺。他意識到,這種知識是第一次真的對他有用,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次。
針對這起事件背後的一切,他們漫無目的地聊了一個小時。杜戈爾說,自己彷彿身處一個濃霧瀰漫的城市,目之所及只有幾平方碼。那種無止境的、周遭發生的事都很隱秘的感覺很糟糕。阿曼達說,那就把霧燈拿出來吧。她又調了一杯雞尾酒。
第二天早上他們是十點起的床,這令杜戈爾很驚訝。他本來盼望昨天的緊張和壓力能讓他多睡一會兒,而且上學的時候他很少在十一點之前起床。
杜戈爾煮了一壺咖啡,然後坐在壁爐前。阿曼達扭動著身子套上一件破舊的絲綢和服,綉在衣服上的那幾條退了色的黃龍正在交戰。接著,她盤起腿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墊子上。昨天晚上,她忘了卸妝。(或許他們喝得太多,無心理會這些細節?)她睡得眼睛都腫了,黑眼圈也很厲害,像是平白無故被什麼人打了一頓。見此情景,杜戈爾甚為開心。他懷疑自己骨子裡是不是一個施虐狂。
他還有兩個整天的時間。漢伯里說後天會給他打電話,用研究生休息室外的那部付費電話。那是星期四。他決定今天去一趟大學圖書館,如果幸運的話,今晚之前就可以把一切搞定了。阿曼達的態度很輕浮,企圖說服他喬裝打扮變換角色。她欠考慮的做法激怒了杜戈爾,儘管他曾試圖隱藏。對她來說,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只比電視上播放的犯罪系列片的真實度高一個等級,更刺激一些罷了,因為這件事發生在杜戈爾身上。但是她還不至於拿這件事開玩笑。不過,她沒見過甘波。
他打開收音機,想知道首都電台是不是已經報道這起謀殺案了。還沒有。也許甘波之死微不足道,根本無法引起媒體的關注。還有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想法:也許警方想在透露消息之前先忍耐一段時間,他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兩個小時後,杜戈爾回到拉塞爾廣場。他穿過停車場,向參議院後門走去。這幢樓有好幾層是圖書室,在這個龐然大物面前,杜戈爾顯得如此渺小。設計這幢樓的建築師一定是想不斷地提醒人們,學習是一件嚴肅的苦差事。他真想用紅漆把整幢樓噴滿標語——即便是「西漢姆聯隊必勝」都能讓它更人性化一點。
電梯把他帶到五樓的圖書室門口。他向門衛晃了一下塑料會員證,結果門衛看也沒看一眼。穿過旋轉門,就像羊入了圈。他向右轉,穿過借書處的人群,走過編目大廳,走向通往圖書室北區的雙開式彈簧門。來到下一個房間時,他加快了腳步,因為他瞥見一個被芥末黃色的粗花呢夾克包裹的短粗背影,正朝北米德爾塞克斯閱覽室走去。這個時候,他真沒有興緻和普利姆羅斯聊天。
古文書閱覽室在這層樓的盡頭。杜戈爾很高興地看到這個房間幾乎是空的。門口那張桌子旁,兩個檔案系的女生正沮喪地小聲抱怨著,她們倆的腦袋湊在一張複印件上方。他聽見那個戴眼鏡的同學激動地低聲說:「可是小寫字母開始分叉了。安格里卡納雜種 才不會這麼邋遢……」
杜戈爾在斜對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筆記本、一支自來水筆和那份複印件。後者因輾轉易手已經卷角了,幸好質量還不錯。他開始抄寫開頭的那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