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

這是今天他第二次被嚇著,比第一次來得還可怕。杜戈爾木雕泥塑一般被釘在那裡,身體因恐懼而變得僵硬起來。這個人絕對不可能是警察,猜到他的身份後,杜戈爾想跑。可是,他所了解的情況又不允許他跑。

「求你了。」那個陌生人說。

這句話雖然簡單,卻改變了一切。或許他只是想借個火。杜戈爾抬起頭,借著門洞里透出來的昏暗光線,看了一眼那個人的臉。對方比他高几英寸,其餘的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你想幹什麼?」杜戈爾聽見自己在說話。他很納悶,自己居然還能說出話來。

「想和你談談。不會耽擱太久。一起喝一杯怎麼樣?」

該死,杜戈爾心想,他怎麼這麼懂禮貌?你肯定想不到,一個有重大嫌疑的殺人犯會擅長老派的謙恭有禮。這種感覺令人不安,同時卻也令人安心。他可以拒絕(他本希望如此),然後坐上擁擠明亮的地鐵,匆忙逃回家去。荒唐的是,他竟然答應了。後來,他琢磨過自己當初為什麼會那麼做,但當時一切都很自然,這是一種受到驚嚇後的必然反應。或許,他更希望有一個陌生人陪著他,而不是自己一個人待著。

那個人建議去「羔羊」。「我知道得走一段路,可是離開這個地方會讓我們兩個人心裡都好受些。」他朝著歷史系的方向揮了一下手。杜戈爾點了點頭。

陌生人在前面帶路,兩個人沿著小巷,看似不慌不忙地向校外走去。他們走在大街上,肩並著肩,相隔有一碼遠,方向是羅素廣場。天上開始下起濛濛細雨,廣場中心的花園陰冷潮濕,一點也不誘人。杜戈爾的同伴撐起傘,為兩個人擋雨。

他們倆誰也不說話,杜戈爾心裡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兩個人都在忙著判斷對方是什麼來路。就像兩隻陌生的狗,不確定到底要湊上去聞一下,還是狂吠幾聲。

羔羊康蒂特大街出現在他們的右邊。他們斜穿過那條街,走進溫暖的酒館。「我給你要點什麼喝的?」

「請給我來一杯特製苦啤吧。」轉念一想,杜戈爾又說,「不,還是來杯普通的苦啤吧。」剛進門的窗檯前有兩張空凳子。杜戈爾把他的公文包放在其中一張凳子上,自己則跨坐在另一張上面。「我在這兒佔座。」

「站著喝酒多不舒服。」那個人說,「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偏偏喜歡站著喝酒。我一會兒就回來。」

陌生人巧妙地用胳膊肘輕輕推開人潮。酒館裡擠滿了下班後想要在回家前匆匆喝上兩杯的人,煙霧繚繞、語聲喧嘩。杜戈爾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擁擠的人群里。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這個人的部分身體。首先給他留下印象的是體型——他的身高不止六英尺 ,那件海軍藍的插肩大衣把他的肩膀襯托得無比寬厚。杜戈爾還瞥見了大衣下面深藍色細條紋的褲子和閃閃發光的黑鞋。

那個人轉過身,迂迴地穿過人群。他把飲料——一品脫的啤酒和雙份的威士忌——放在窗台上。杜戈爾嫉妒他的手怎麼那麼穩。

那人坐下來,舉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用純粹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杜戈爾,後者也打算如法炮製。如果這個男人的背影像某類成功的專家,那麼他的正臉更充分證明了這一點。他頭髮斑白,梳得乾淨利落,兩鬢已經開始稀疏;他的臉看上去營養充足,雖然沒什麼個性特徵,但也算得上體面。外表是個受人尊敬的人,杜戈爾心想,奇怪的是,他臉上沒什麼皺紋。他穿了一件絲綢的襯衫,戴了一對素金的袖扣,還戴了一條和某個學校或者組織有關的領帶。

令人驚訝的是,杜戈爾的同伴看到他的目光的走向時,咯咯笑了起來。「我今天是查特豪斯 人。」

杜戈爾也笑了。

「我叫漢伯里,詹姆斯·漢伯里。」

「威廉·杜戈爾。」他們鄭重其事地握了握手。杜戈爾不知道接下來事情將向哪個方向發展。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是不是很蠢?

漢伯里的手指沿著杯子邊來回摩挲。「剛才我在那間……研究室,是不是叫這個名字?甘波隔壁的那個房間,半個小時以前。門是開著的,所以我聽得很清楚。」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這次暫停給了杜戈爾時間,讓他思考漢伯里這麼說到底想暗示什麼。漢伯里一定是聽見他兩次出入甘波的房間。如果他同樣看得很清楚,那麼他一定注意到了杜戈爾的猶疑不決,也有可能看到他擦門把手。可是這樣說不通:如果他是兇手,為什麼要不辭辛勞地來見杜戈爾呢?假設杜戈爾的到來妨礙他離開那幢樓,為什麼他不趁著杜戈爾在休息室的那段時間溜走呢?

「你認識甘波博士嗎?」漢伯里態度溫和地問。

認識。這麼說,很可能是漢伯里殺死了甘波。杜戈爾和自己想要畏縮的本能抗爭著。這是他第一次碰到殺手。他很奇怪,自己的畏縮竟然如此微弱。事實上,他意識到他唯一真正擔心的是自己的安全:一個殺手會在何地,為何種原因停止殺戮?

「他是我的導師。」他終於說話了,因為沒有理由不這麼做。

「真的嗎?什麼專業?」

這個場景太不現實了,令杜戈爾感到很壓抑,好像他正在接受一個未來僱主的面試,或者和一個很難打交道的上了年紀的親戚聊天。「中世紀早期加洛林王朝 對異教徒拉丁文學傳播的影響。」這些話機械地從他的舌尖上滾出來,因為很多人問過這個問題,大多數人一聽到答案就轉換了話題。

「甘波是研究這個時代的專家?」

「是的,我想是的。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我猜也是。當然,他對字體非常了解。」

「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漢伯里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你對這個學科也有一定的……了解?」

杜戈爾懷疑這次談話已經來到了某個十字路口,漢伯里說起話來就像一個棋手在開局時犧牲了一兩個棋子,結果證明這麼做事關重大。他在回答前猶豫了一下,他需要小心翼翼地措辭。

「可以這麼說:我對這個學科有一個整體上的把握,不過沒有甘波那麼厲害。我對卡洛琳字體有相當程度的了解。我知道去哪兒找資料。」出於一時衝動,他補充道,「我選這個學科,其中一個原因是它晦澀費解。某個專業的研究做得越少,越容易不費太大力氣就獲得足夠的研究成果。你不必為太多次要的資料煩擾。小池塘里的大魚。」

漢伯里若有所思地看著杜戈爾。「非常有趣。抽根煙吧。」他掏出一包帶過濾嘴的法國下士煙。

他們一人來了一根。杜戈爾輕鬆地吸了一口刺鼻的煙。他竟然沒發現自己這麼需要煙。這次談話停止了,第二輪談話將在九十秒鐘後開始,杜戈爾想。漢伯里在想什麼?他很可能是兇手,知道這一點將令他,杜戈爾,成為事後從犯 。如果漢伯里試圖把他牽連進去,他將冒很多無法想像的危險。可是,漢伯里要如何僅僅通過談話將杜戈爾培養成一個罪犯?最簡單的答案就是:不可能。杜戈爾能夠想到的唯一結論是,他和甘波之間有共同聯繫——有關加洛林王朝的知識。現在看來,這一點似乎顯而易見了。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有人會因為掌握了這門知識而被害,而且兇手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立即接近另一個可以提供相關資料的人嗎?

他本人對這件事的反應也令人困惑。他本該去報警,或者離開這裡,而不是和一個有充分理由被懷疑是兇手的人把酒言歡。他很害怕,是的,但這是一種間接體驗式的恐懼,就像看了一部好看的恐怖片——不,比那種恐懼更真實。在某種程度上講,他認為最恐怖的是,他對這種行為和實施這種行為的人並無任何厭惡的情緒。如果他對自己說實話,他現在主要是好奇,而且還有一種無聲的,但是一眼便知的興奮感。毫無疑問,這種興奮感和在剛剛被清空的腹部灌入一品脫啤酒無法完全脫離關係。

杜戈爾注意到漢伯里在按摩自己的手指,好像這個過程能給他帶來快感。他的手保養得很好——修長優美,沒有任何皺紋,也沒有老年斑;他的指甲又大又方,顯然是經過精心修剪的。他輕輕撫摸著自己的手指,彷彿它們是他抱在懷裡的一隻貓。看到這個情景,杜戈爾稍微有點心煩。

漢伯里又說話了,話音里似乎帶著歉意。「你比一般的學生看起來大很多?」

過了一兩秒鐘,杜戈爾才將注意力放在懸擺在句尾的那個不顯眼的問號上。漢伯里想了解一些背景情況,但又不想表達得過於生硬。

「我二十九歲。去年一個姨媽給我留了一點錢,所以我決定再讀一個學位——反正是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沒有助學金?你真有自我犧牲精神!」

換作五年前,聽了這話,杜戈爾肯定會臉紅,可是現在,他只是在內心臉紅。「沒有。我離開學校七年了,接受教育可能會給我的生活帶來改變。」

「這之前你做過什麼?」漢伯里公然顯示了自己的好奇心,這一點令杜戈爾很驚訝:這有什麼關係嗎?無論如何,他不喜歡回答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