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加山每天看郵件,亦喜亦憂地混日子。對於加山來說,如果看不到同情他的郵件,好像就沒有繼續活下去的意義了。就算那些人都不道歉,世界上能夠理解加山的痛苦的人還是有的。要是連這一點都不相信了,加山就會痛恨每個在街上跟他擦肩而過的人。生活在這個「只管自己方便」的社會裡,對於加山來說,除了痛苦什麼都沒有。

但是,這種亦喜亦憂的日子也過不成了。這天,海老澤那憂鬱的表情,就是這種日子結束的預兆。上班時間,海老澤約加山去外邊的咖啡館坐坐。海老澤找他要談什麼,加山連想都懶得想,只是默默地跟在海老澤身後往外走。

「對不起!」

在咖啡館找了個座位坐下之後,海老澤突然開始向加山低頭道歉。加山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滿臉困惑。但他隱約感到,海老澤向自己道歉,肯定是對自己不利的事情。

「我現在不得不說一句殘忍的話,你就是恨我也沒有辦法。我倒是希望你罵我一頓,那樣我會更好過一點兒。你罵我吧,罵我是個無能的『上司』吧!」

「怎麼了?沒頭沒腦的。」加山覺得海老澤太不幹脆,還來這麼一段開場白,這不是海老澤的作風。海老澤說話從來都是單刀直人,不管掀起多大的波瀾都能安之若素的,今天這是怎麼了?肯定是很難說出口的事情。不過加山對比並不感興趣,因為在他看來,比眼下還要糟糕的狀況是絕對不會有的。

「上邊知道你開設主頁的事了。」海老澤就像是從嘴裡吐出來一塊苦東西,「你在你的主頁里寫的內容,不正是我不讓你寫的內容嗎?就算隱去了真實姓名,知道的人一眼就知道寫的是誰。你為什麼一定要那樣寫呢?你完全可以把文章寫得更隱晦一些嘛!就你寫文章的水平,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嗎?」

「我根本就沒想隱晦。」加山不是故意頂撞海老澤,而是連想都沒想就如實回答了海老澤的問題。

海老澤對加山的態度感到失望,仰起頭來,眼珠在眼眶裡轉了一陣,又說:「作為一個記者,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不會不知道吧!你的主頁,再怎麼說你是受害者,只要你是報社的人,那就是問題,這一點你就沒想到過嗎?就算出了問題,也要讓人們看看,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啊,是這麼想的。」其實,加山根本沒想過會出問題。開設主頁的時候,他只不過是想把自己無處發泄的憤怒讓更多的人知道,想找到同情自己的人。不過,加山現在不想解釋,就那麼承認了。

「也就是說,你作好思想準備了?」海老澤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說道。

加山知道海老澤誤解了,但懶得訂正。

「你應該明白了吧!上邊讓你把你的主頁關了。那樣的主頁,你要是想繼續開下去……」海老澤說到這裡停住了,這是很少見的情況。他好像沒有說下去的勇氣了。

加山也不希望海老澤繼續說下去,他失去的已經太多了,不想失去更多。

「那樣的主頁,你要是想繼續開下去……」海老澤把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一口氣說了下去,「就把報社的工作辭了。如果你想留在報社呢,就把主頁關了。這是上邊的意思。」

「終歸還是不行啊!」加山說完這句話,並沒有絕望感。絕望感已經被他的心用光了,剩下的只是一顆軟弱的心。在面臨關了主頁還是辭職的選擇的時候,「不想辭掉工作」的心情使他抬起頭來。

加山喜歡記者的工作,他不想丟了這份工作。健太死了以後,他一直感到什麼都失去了,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加山和光惠以後的人生道路還很長,要想活下去,就得工作,而記者以外的工作加山是不想考慮的。如果不想自殺身死,跟著健太走,只能選擇留在報社。加山不能跟著健太走,他覺得這樣一個自己很軟弱。

「都怪我,說了那麼一句多餘的話。」海老澤再次向加山低頭道歉,「那時候我對你說『不是天災,是人禍』,把你煽動起來了。我不應該那麼說。如果我不那麼說,你可能早就平靜了。是我一句話讓你痛苦了這麼久,真對不起。」

「別說了!我一點兒都不恨您,我知道您都是為了我好!我不想辭掉工作!」

「是這樣啊……」聽了加山的話,海老澤應該長出一口氣的,可是他還是那麼痛苦。加山很能體會海老澤的心情,站起來離開了咖啡館。

但是,他不想直接回報社,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他現在似乎可以看到包圍著他的厚厚的牆壁。那是無情的牆壁,不管他做什麼都會被撞得頭破血流。應該對健太的死負責的人們,誰都不謝罪,控訴這個不講理的社會的手段又被上邊取締了!加山就像被厚厚的牆壁包圍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不管呼喊什麼,聲音都傳不出去。

他忽然覺得口渴。原來,剛方在咖啡館裡要的咖啡,他連一口都沒喝。附近正好有一家便利店,他走進去,買了一瓶烏龍茶。因為早晨沒吃早飯,肚子餓了,他就又買了一個飯糰。

他用烏龍茶潤了潤嗓子,撕開了飯糰的包裝。就在他把包裝紙塞進垃圾箱的那一瞬間,一個情景突然在他的大腦里復甦了。以前某個時候也像這樣往垃圾箱里塞過東西,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他為什麼會想起那樣一個情景呢?

他覺得脊背發冷,伸進垃圾箱里的手停在那裡,整個身體都僵住了。在大腦里復甦的情景雖然還不是那麼清晰,但他的身體先抖動起來。

「不要清晰起來!不要清晰起來!」加山拚命祈禱著。但是,讓他感到脊背發冷的那個情景還是清晰地再現在眼前。

最後一次開車帶著健太和光惠去休閑勝地旅行那天,他們不願意把垃圾留在家裡,可是又不到扔垃圾的日子,只好把垃圾帶上了車。途中休息時,他們把垃圾塞進了高速公路服務區的垃圾箱里。

雖然那裡貼著「不準扔家庭垃圾」的告示,但他們還是硬把自己家的垃圾塞了進去。當時,加山心裡想的是:就這一次,這種小錯誰都會犯的……

「啊……」加山的身體在發抖,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

那個時候的他跟「扔家庭垃圾」的人一樣呢?是的,那個時候的他,就跟他現在正在譴責的那些人一樣。那些人為了自己方便,並不考慮自己的行為會招致什麼後果。一旦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也不會承擔責任,只要自己方便了,就算違反一點兒社會公德也不在乎。那些人跟往高速公路服務區的垃圾箱里塞垃圾的加山是同一類人。

「啊……」加山嘴裡繼續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手上那瓶烏龍茶和那個飯糰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加山的意志已經控制不了他的身體,越來越膨脹的後悔之情佔據了他的整個身體。

造成了長達十五分鐘的交通阻塞的榎田克子,問加山有什麼權利指責她。當時加山的回答是,因為他是死去的孩子的父親,所以有這個權利。但是,現在加山明白了,他沒有那個權利。那些人做過的事情,跟加山的行為並沒有本質上的差異。如果指責那些人有罪,那麼加山自己也是一個罪人。包括「意識不到自己有罪」這一點在內,加山跟他們一模一樣。

「……是我嗎?是我殺死了健太嗎?」

加山獃獃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不知道抱過健太多少次的手。加山一邊念叨著「就這一次」,一邊用自己的雙手把家庭垃圾塞進了高速公路服務區的垃圾箱。加山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後悔!後悔之情腐蝕著加山,彷彿要衝破他的軀殼,飛將出去!

加山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出了絕望的叫喊聲。

一件很少見的東西擺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張美術明信片。翻過來一看,是一張風景寫真。再翻過來看「寄信人地址、姓名」欄,沒有地址,也沒有姓名,只在「寄信人留言」欄里寫著短短的三行字:主頁關了?

忘記痛苦是需要時間的,繼續努力吧!

娟秀的字體看上去像是一個女人寫的。關掉主頁以後,同情和鼓勵的郵件也就不來了。這張明信片使加山受到了鼓舞,感到了溫暖。他再次把明信片翻過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風景寫真。

好像是某個海邊的岬角。夕陽的餘暉灑在大海上,是美術明信片里常見的風景寫真,其意義也是很平凡的。但是,那樸素的畫面深深地打動了加山。

明信片被寄到了報社。大概是發現加山關掉了主頁,就給加山寄了這樣一張明信片吧。寄信人的地址、姓名都沒寫,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寄來的,但是加山從心底里感謝那個寄明信片的人。健太已經死了三個月了,加山還是找不到活著的目的,只是在茫然地度日。這張明信片使加山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他把明信片拿回家給光惠看,光惠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翻過來凝視著那張風景寫真。光惠已經不再流淚,她的眼淚大概已經流干,只在心裡痛哭了。加山也跟光惠一樣,所以他完全能夠理解光惠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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