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河宅!」
聽到這聲招呼,小林麟太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是不是在叫別人啊?他環視四周,招呼他的人正盯著他的臉呢。他沮喪地指著自己的臉問道:「您是在叫我嗎?」
「是啊,你小子也該去河宅體驗一下了。」課里的老同事上村,用責備的目光看著畏縮不前的麟太郎。
麟太郎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太陽雖然還高高地掛在天上,但疲勞感卻重重地壓在了身上。
「現三就去嗎?」
「是啊,你現在不是沒事幹嘛!你怕什麼?放心好了,一切由我來對付,你坐在旁邊看著就行了。」
「啊?」麟太郎雖然聽上村這樣說,但心裡還是不痛快。他認為,粗野的人身上發出的氣味會使人感到身心疲憊。如果那個粗野的人大聲怒罵起來,就算不是罵他,他也會被嚇得渾身發抖,說放心就能放心嗎?
「走吧!」上村說話的口氣里有一種在一般情況下不需要的氣勢,恐怕是在為自己打氣吧。上村心裡很明白,現在要去交涉的事情絕對不會成功的。努力的結果是一場空,沒有比這個更叫人感到失望的了。如果在努力之前就知道不會成功,那麼就連鼓起勇氣去做都是一件難事。對於上村的虛張聲勢,麟太郎感到可悲。
「河宅」是個隱語,指的是住在巴士大街邊上的一位叫河島的老人的家。這位河島老人堅決不肯出讓地皮,因為當初去他家交涉的市政府職員的態度得罪了他。河島老人至今還在生氣,只要一看見市政府的職員,就火冒三丈。這位老人特別頑固,而且非常粗暴,道路管理課的職員都怕去見他。
被調到道路管理課工作的職員,都必須經歷一次「謁見河宅」。
對於道路管理課的職員們來說,「謁見河宅」已經成了「苦行」的同義語,成了一項考驗耐性的工作。麟太郎被調到道路管理課的時間還不長,所以今天是第一次「謁見河宅」。
「上村先生,您是不是要被調走啦?」走出市政府辦公大樓以後,麟太郎擔心地問道。麟太郎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如果上村被調走了的話,就會把「謁見河宅」的工作移交給別人。雖然說服河島老人讓出地皮是道路管理課全體職員的工作,但總得有一個人具體負責。麟太郎甚至想過,如果讓他具體負責說服河島老人的工作,他寧願辭職。
「別擔心,不是因為我要調走,而是因為昨天我接到了一個市民打來的電話。那個市民給市政府提意見,要求拓寬巴士大街。那個電話使我受到了鼓舞,所以今天決定謁見河宅。」
「原來是這樣。」麟太郎長出了一口氣。這年頭,什麼事都會被提出意見,就連電視播音員念新聞稿念錯了都有人打電話提意見。
不就是念錯了新聞稿嘛,又沒妨礙任何人,提什麼意見呀!有些人就是這樣——決不放過任何一個提意見的機會。
特別是最近,由於經濟不景氣,給公務員提意見的越來越多。
人們認為公務員工作輕鬆,工資都是納稅人的錢,簡直就把公務員當敵人了。麟太郎真想對這些把公務員當敵人的人說,如果公務員都撂挑子不幹了,不方便的是他們。絕大多數公務員還是有公僕意識的,希望他們不要為了提意見而提意見。
「市長也很討厭,他想連任,非讓我們在下屆市長選舉之前把拓寬巴士大街的事情定下來不可。課長不知道被打了多少回屁股了。不管怎麼說,我們得留下點兒努力過的痕迹。」上村說完,聳了聳肩。上村還不到四十歲就已經開始謝頂了,啤酒肚也有了,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當了近二十年公務員,沒立大功,也沒犯大錯。麟太郎就想做一個這樣的人。雖然他覺得成為一個上村這樣的人挺沒意思的,但他嚮往平庸的人生,到頭來還是打算以上村為榜樣。
「沒犯大錯」這句話本身就令人陶醉。
「沒犯大錯」地活著,「沒犯大錯」地度過自己的一生,這就是麟太郎的幸福觀,是他的夢想。
麟太郎的父親是一個跟兒子抱有完全相反的人生觀的人。父親最崇拜的人物是豐臣秀吉和田中角榮,年輕的時候對政治感興趣,曾五次競選市議會議員。但是,由於他沒有任何背景,跟政治家和政黨也沒有任何關係,所以一次也沒當選,白白做了一輩子的「政治家」夢。他重視參加競選,卻沒有競選戰略,到頭來競選保證金全部被沒收,結局很悲慘。父親魯莽的夢想造成了家境困難,一家人的生活全靠母親一個人沒日沒夜地打工。
「麟太郎」這個名字寄託著父親的願望。名字當然是來自勝海舟 。麟太郎不喜歡自己這個脫離時代的名字,又暗自慶幸父親沒給自己取名「秀吉」或「角榮」。父親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一個勝海舟那樣的視野廣闊的政治家,其結果是除了讓兒子背上了一個沉重的大包袱以外,什麼都沒有。
「沒犯大錯」這句話之所以能在麟太郎心裡引起共鳴,大概是被父親的活法以及父親對兒子過分的期待嚇怕了吧。麟太郎不希望有什麼波瀾壯闊的人生,沒有做所謂「人上人」的野心,也不想名垂千古。與其像父親那樣一輩子追求夢想而毀壞了自己和自己的家庭,還不如無聲無息地度過簡樸的一生。當夢想破滅,知道自己什麼也不會到手的父親,為了發泄受到屈辱之後的情緒,整天在家裡發脾氣。麟太郎從心底里恨這樣一個父親。
現在馬上就要見到的河島老人,大概就是父親那樣的一個人。
他會把自己關在一個狹小的世界裡,拒絕一切外部干涉。扯破了嗓子大喊大叫,除了自己以外,把一切都看成敵人的河島,不用見面也知道是那種最讓人討厭的人。麟太郎覺得自己很可能不敢看河島的臉。
河島家的房子看上去是一所已經荒廢了的房子。這所從來沒有翻蓋過的破房子,外觀看上去非常凄慘。附近的地皮已經被政府收購,只有這一座破房子,就更顯眼了。木造平房的外牆黑糊糊的,很多地方木板都露了出來,縫隙很大,可見室內居住環境是很差的。就這破房子,河島還堅持在裡邊住著不翻蓋,可見他是多麼頑固。
「家裡有人嗎?」
河島家門口連個門鈴都沒有,上村只好沖裡邊叫了一聲。河島已經七十五歲了,早就不工作了,整天在家裡待著。果然,門裡邊有動靜了。
「誰呀?」一個粗魯而沙啞的聲音在門裡邊響起。
站在木村身後的麟太郎看著他怎麼應對,沒想到木村很乾脆地自報家門:「我是市政府的木村,好久沒來看望您了。」
「當差的呀!」河島在門裡邊嘟噥了一句。
麟太郎還以為要吃一個閉門羹呢,不料河島很痛快地就把門開開了。從裡邊出來一個又高又壯的男人,叫人不敢相信他是一位老人。
河島比上村高半頭,比年輕的麟太郎也要高好幾公分,肩膀比上村和麟太郎都寬。他穿一件套頭運動衫,看上去還真像一個運動員。
「什麼事?」河島瞪著大眼問道,嚴厲的目光射在麟太郎臉上。
麟太郎聽說過河島是個大個子,但其威懾力超過了麟太郎的想像。在河島那嚴厲的目光的注視下,麟太郎被嚇得直哆嗦。
「很長時間沒有來看望您老人家了,實在對不起。河島老先生,現在您能勻出一點兒時間來跟我們談談嗎?」
上村跟平時說話的口氣完全不一樣了,變得非常謙恭。在公務員里,會這麼說話的人很少。如果公務員們都像上村剛才那樣說話,那麼在哪兒都不會出問題。
「這都是被河島訓練出來的吧!」麟太郎在心想。
「好吧,進來吧!」
讓麟太郎感到意外的是,河島點了點頭,把兩個市政府的職員讓了進去。大概河島從來沒有過把來人堵在門外的舉動吧,上村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只說了聲「打攪了」就往裡走。麟太郎向河島鞠了一個躬,跟在上村身後。
家裡同樣是非常破舊。矮腳桌、衣櫃、掛鐘、電視、暖水瓶,全都是老式的,可以說是一個昭和年間一般居民生活的典型例子。
生活用具要麼漆皮剝落,要麼髒兮兮的,這個家就像是一個垃圾收集站。
河島「撲通」一聲坐下來:「家裡沒有女人,沒人給你們倒茶,聽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沒關係。」上村在起了毛的榻榻米上跪著往前蹭了幾步,就那樣跪在了河島對面。麟太郎藏在上村身後,躲著河島的視線。
「我先告訴你吧,我到死都不會動地方。」河島突然先發制人。
麟太郎心想:「這還怎麼往下談啊?看上村怎麼說吧!」
「我們非常理解河島老先生的心情。今天不談地皮的問題,就隨便聊聊天。」
「聊天?我可不像你們這些當公務員的,有的是閑工夫。」河島是個沒有任何職業的獨居老人,卻說公務員比他還有閑工夫,跟社會上有人說公務員是「稅金小偷」如出一轍。麟太郎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