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正在用捲尺測量樹榦直徑的市政府職員小林麟太郎覺得有人從身後注視著自己。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微胖的女人。那個女人的視線跟他碰在一起之後,並不迴避。麟太郎還以為那個女人是他認識的人,不過在記憶中又沒有這樣一個人。麟太郎覺得奇怪,這時候那個女人沖他點了一下頭,麟太郎也只好沖那個女人點了一下頭。於是呢,那個女人就向麟太郎走過來,問道:「你們圍著這棵樹做什麼呢?」

麟太郎有些膽怯,就向兩個同事求助,不料那兩個同事都讓對付那個女人。沒辦法,他又把臉轉向那個女人,惴惴不安地答道:「砍伐。砍伐之前要調查一下。」

那個女人似乎沒能馬上理解麟太郎的話,茫然地把麟太郎說的一個詞重複了一遍:「砍伐?」

麟太郎還以為那個女人不懂這個詞的意思,其實不是那麼回事。那個女人繼續問道:「為什麼?這棵樹已經死了嗎?」

女人滿臉不可思議的神情,抬起頭來看了看那棵樹的樹冠。

麟太郎警惕起來,心想:「千萬別惹出什麼麻煩!」於是決定避免刺激對方,盡量用和藹的口氣跟對方說話。

「沒死,還活著呢。如果不砍伐的話,且活著呢。」麟太郎說道。

「那為什麼要砍伐呢?」女人立刻問道。麟太郎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如實回答,扭頭看了看自己那兩個同事。他們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他就理解為可以如實回答。

「巴士大街要拓寬,樹礙事,所以不只這棵樹,巴士大街上所有的樹全部砍伐。」

「啊?」女人聽了麟太郎的回答,好像吃了一驚。

麟太郎還以為女人要發火了,做好了進一步對付她的準備。拓寬巴士大街的計畫做了快三十年了,至今未能開始施工,是因為沿路居民的反對運動。道路拓寬,屬於自己的地皮就會縮小,引起反對運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同時,那時候行政交涉的態度也有問題。市政府只是單方面向居民通告已經作出的決定,沒有認真聽取居民的意見,求得居民的理解。結果呢,居民們知道了只要不翻蓋房子就沒有縮小地皮的義務之後,都不翻蓋房子,紋絲不動地住在老房子里。於是,拓寬計畫直到現在還是一份放在市政府的文件櫃里的文件。

把這個古老的計畫拽出來的是現任的市長。為了下次選舉再次當選,他提出了改善市內交通擁堵狀況、減少自行車事故兩項競選方針。而拓寬巴士大街,則是使兩項競選方針同時得到實現的妙招,可謂一舉兩得。幸運的是,沿路房屋老朽程度加劇,陸陸續續被拆掉不少,就像是斷了很多齒的梳子。很多人忘記了過去的事情,放棄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地皮,在別處蓋了新房子搬走,跟三十年前相比,計畫變得容易實現了。市行政部門認為,即便是公開徵求市民的意見,贊成拓寬巴士大街的恐怕也要佔多數。

儘管如此,沿路居民也不是都願意縮小自己的地皮。以前反對運動的激烈程度,在市政府內部也是盡人皆知。所以,麟太郎剛才對那個女人說起拓寬巴士大街的問題,對居民的不滿還是有點兒膽戰心驚。

老同事告訴過麟太郎,市政府的工作大體上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工作接觸市民較多,必須照顧到市民的要求;另一類工作接觸市民較少,不必考慮照顧市民的要求。麟太郎所在的道路管理課,按照上述分類,以前屬於接觸市民較多的那一類,而現在則屬於接觸市民較少的那一類。跟那些只知道維護自己公司的利益的房地產公司的老闆交涉,雖然常常被氣得胃疼,但道路管理課佔據著最終把工程派給哪個公司的優勢地位,比起向市民低頭彎腰來,輕鬆多了。萬一在跟房地產公司的交涉中惹怒了對方,自己應付不了,沒關係,把問題向上級彙報,讓上邊去處理就是了。當然,憑著這種工作態度是不可能得到提拔的,不過,麟太郎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當官。

在比他早出生十年以上的人看來,麟太郎簡直就是一個怪人。麟太郎從小就沒有上進心,特別討厭競爭與紛爭。誰要是想跟他競爭,他馬上就表示認輸,讓對方取勝。上小學的時候賽跑,明明可以得第一的,但他途中故意放慢速度,把第一讓給了別人,自己甘當第二。當他喜歡上某個女孩子的時候,一聽說別的男孩子也喜歡這個女孩子,馬上就退出了。經歷過泡沫經濟的三十五歲以上的人們無法理解麟太郎,而今年剛滿二十五歲的麟太郎覺得自己完全正常。

眼下,像麟太郎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不喜歡競爭的並不在少數。

在麟太郎看來,怪人正是那些喜歡競爭的人。為什麼非要戰勝別人不可呢?在這個狹小的世界裡,戰勝了別人又有什麼意義呢?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嗎?那隻不過是個渺小的自己。為了多掙錢嗎?那也太卑鄙了吧!跟別人的交往不要太深了,凡事隨大流,就不會產生摩擦,也不會被嫉妒等醜惡的感情折騰得睡不著覺。

「如果世界上的人們都像我麟太郎這樣生活,就不會發生戰爭與紛爭了,世界和平指日可待!」麟太郎真是這麼想的。

現在的麟太郎就特別害怕跟眼前這個胖女人發生紛爭,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這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看上去溫厚祥和,不像是一個可能會歇斯底里大發作的瘋狗似的女人。然而,正是這樣的女人,一旦變臉就會無理攪三分,得理不饒人。類似的例子麟太郎聽的多了。對於這樣的人,最初的應對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最初的應對有個閃失,就很可能捲入麟太郎最討厭的紛爭中去。所以,他極力做出謙卑的樣子,將面部肌肉放鬆,微笑著等待胖女人下一步的反應。

「你的意思是說,巴士大街上的樹一棵不剩全部砍掉?」女人對麟太郎的回答似乎不能接受,追問了一句。

麟太郎覺得自己的忍耐已經達到了極限,非常和氣地說了一聲「是的」,轉身繼續他的工作去了。他不想再看那個女人的臉了。

「全部砍伐?已經決定了嗎?」站在麟太郎身後的女人糾纏不休。

麟太郎想起老同事教給他的對付這種人的方法之一就是盡量不予理睬,於是頭也不回地答道:「應該是吧。」態度依然很好,但已經把「我這兒正忙著呢,請不要干擾我的工作」的意思傳達給了那個女人。

接下來,麟太郎膽戰心驚地等待著女人進一步的糾纏。時間過得好慢啊!沒想到女人只說了句「打擾了」就走了。麟太郎不相信女人這麼簡單地就放棄了追問,獃獃地看著女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站在那裡愣了好一陣。這個胖女人不像是一個專門跟行政部門搗亂的人,頂多也就是一個有點兒愛管閑事的大媽。麟太郎開始覺得自己的過分警惕有些可笑。

「那種人,最好別理她。」其中一個同事給了麟太郎一個忠告。

麟太郎心裡很不高興:現在說這種風涼話,剛才幹什麼去了?不是你們讓我出面對付的嗎?

不過,他心裡的不高興並沒有流露出來,暖昧地笑了笑說:「是。」

那個同事滿意地點了點頭。

麟太郎就這樣搪塞著,把事情應付過去了。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委屈,繼續著自己的工作。他今天的工作是一棵挨一棵地測量樹榦的直徑和高度,然後記錄下來。儘管路邊那一排樹是在同一時期種上的,直徑和高度沒有什麼大的差別,但也要一棵一棵地量,一棵一棵地記錄。這種工作被人們稱為「政府機關的工作」,不能只憑自己的判斷而偷懶。這也不是什麼難做的事情,既不用腦子,也不需要體力,上邊讓怎麼做就怎麼做即可。麟太郎很喜歡現在的工作。

「喲!這是什麼呀?」

測量完一棵樹,走到另一棵樹下的時候,同事之一指著樹根處發出了一聲驚叫。原來,那裡有一堆狗糞。也不知道是哪個不講社會公德的人留在那裡的,看來是很多天積攢的狗糞。有的已經乾燥了;有的還是濕的,恐怕是當天早晨留下的。麟太郎覺得噁心,立刻把視線轉到別的方向去了。

「這也太過分了吧!為什麼要把狗糞堆在這裡?日本人的道德觀念真是越來越差了!」

那個同事嘆息著,一個勁兒地搖頭。隨後,他跟另一個同事交換著眼神:怎麼辦呢?

麟太郎則後退一步,等著兩位老同事做決定。

「怎麼也得把它收拾了。踩一腳是夠討厭的,可裝作沒看見吧,搞不好就會被人告一狀。」另一個同事說道。他說得對,剛才那個問這問那的大媽,也許已經看出他們是市政府的職員了。調查種在便道上的樹,看見狗糞也不處理,假裝沒看見,被反映到市政府去就是問題。可是,怎麼收拾呢?

「喂!麟太郎!你把這堆狗糞收拾了!」

「啊?我?」麟太郎指著自己的鼻子問道。為什麼不是三個人一起收拾,而是讓他一個人收拾呢?說是老同事,可也比他大不了幾歲呀,這種時候也擺老資格?麟太郎有點兒想不通。

「對!別啰嗦,趕快給收拾了!這種事就應該歲數最小的干!在這個世界上,走到哪兒都是這個理兒!」那個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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