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鈴響之前五分鐘,三隅幸造很自然地睜開了眼睛。以前聽人說過,歲數大了,早晨就醒得早了。就在幾年以前,他還覺得這是遙遠的將來的事情呢,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為了去公司上班,每天早晨六點就得起床的時候,他常想:「哪怕再睡半個小時也是幸福的呀。」到了休息日,如果不是被尿憋醒,能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一睜眼已經下午三點了,以前過周末是常有的事。
快退休的時候,幸造曾高興得不得了,心想這回想睡到什麼時候就能睡到什麼時候了。退休以後,他天天睡懶覺,全家人都感到吃驚。不過,家裡人知道,要是把他叫醒,他肯定會生氣的,也就沒有人叫他,各自按照作息時間行事了。幸造起床以後,經常是家裡一個人也沒有,但是他感到很自由,從來也不覺得寂寞。
然而,兩個女兒就像是等著幸造不上班了才結婚似的,幸造退休後不久,女兒們就相繼嫁人了。幸造的老婆肩上的擔子剛一放下,馬上就高高興興地學她自己想學的東西去了。每天只有幸造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里睡覺。所謂的空殼就是這個樣子嗎?當他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他慌忙搖了搖頭。他問老婆到外邊學什麼去了,老婆說學的是硬筆書法和插花藝術。真無聊——幸造對老婆學的東西嗤之以鼻,嘴上卻什麼都沒說。退休以後惹老婆生氣是多麼愚蠢的行為,幸造在老同事那裡聽得太多了,耳朵都聽出老繭來了,所以幸造只捧場似的「噢」了一聲,誰知老婆根本就沒再搭茬兒,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昕幸造談感想。老婆有著跟幸造完全不一樣的興趣愛好,跟一群幸造根本就不認識的朋友在一起,每天都生活得很快樂。不管幸造用多麼嘲諷的眼光來看,老婆都是幸福的。老婆生活得幸福,老公應該高興,可是老婆的幸福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幸造的心情是非常複雜的。
回過頭來客觀地審視一下自己,幸造忽然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以睡覺為快樂的老人,不由得愕然無語。在公司里上班的時候,為了接待客戶,他打過高爾夫球,也打過麻將,可是現在連碰都不想碰,可見那些都不是他的愛好。他試著問自己,可以代替高爾夫球和麻將的是什麼?結果是張口結舌,連思考都停止了。把公司里的頭銜去掉之後,自己什麼都不是——對於這樣一個事實,自己竟然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視野是多麼的狹窄呀!想到這裡,幸造悵然若失。作為一個公司職員,幸造雖然受到過不少挫折,卻也沒犯過什麼大錯誤。此前他對此還有幾分自負,可到了這個年齡,就連這幾分自負也要崩塌了。
讓幸造感到最窩囊的事情是,其實他從心底里是非常羨慕老婆的。對於這個沒有什麼學問的老婆,幸造從結婚的時候起就看不起她。她飯菜雖然做得還算可口,但既沒有判斷力也沒有靈活性,不懂政治也不懂經濟。幸造把老婆看做一個除了當專職太太什麼都幹不了的女人。老婆正是因為有了他幸造的庇護,才得以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來的。是我養著她——這種意識在幸造的心裡根深蒂固。
可是現在呢,幸造羨慕老婆,羨慕得不得了。她埋頭學習被幸造嗤之以鼻的硬筆書法和插花藝術,活得非常有意義。看著老婆那光彩奪目的形象,幸造自慚形穢。對幸造打擊最大的是,老婆好像並不需要幸造這樣一個老公。以前幸造認為老婆離開了他這個老公就活不下去,沒想到老婆每天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一出去就是一天。
幸造有兩個女兒,在他的記憶中,他似乎從來沒有像一個慈祥的父親那樣撫摩過女兒的頭。當這樣一個父親孤零零地一個人待在家裡的時候,沒有一個女兒回來看看他。他幾十年采維持著這個家,沒有出過任何問題,兩個女兒也都嫁了不錯的人家。然而,留在家裡的,只有冷落和寂寞。曾確信一直緊緊聯結著的家庭紐帶,拉到手邊一看,原來早就斷了。幸造眼前出現了一個手裡拿著一截斷掉的紐帶的自己的形象。
睡懶覺已經不是幸福,而是痛苦的事情了。幸造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裡,可是又沒有去處,只好每天一個人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散步。終日無所事事竟是如此痛苦,幸造除了吃驚還是吃驚。退休之前拚命工作,連覺都睡不夠的時候,自己嚮往的「自由」是那樣的輝煌,不料那「自由」到手之後,竟然成了卸不掉的重負。不應該是這樣的呀——這種感情是一個六十多歲的人最不想體味的。
幸造放下自尊,嘗試著修復夫妻關係。幸造首先想到的是跟老婆一起去旅行。孩子們還小的時候,全家一起旅行過幾次。留在幸造記憶中的,除了孩子們的喧鬧、大聲斥責的場面以外,什麼都沒有。孩子們上中學以後,就不願意跟父母一起去旅行了,打那以後哪兒都沒去過。自己利用出差的機會、幾乎跑遍了日本所有的地方,卻沒有想到過帶著全家到哪兒去旅行,老婆一定很不滿意吧。
可是,老婆很乾脆地就拒絕了幸造。老婆說,不想中斷自己正在學的硬筆書法和插花藝術,不能一出去就是好幾天。幸造本來以為老婆會非常高興的,老婆的回答叫他無法理解。幸造甚至懷疑老婆是在蓄意報復。
但是,老婆臉上的表情沒有那個意思。老婆不是那種能把真實想法深藏不露的女人,看來她真的醉心於正在學習的硬筆書法和插花藝術。幸造退卻了,但是,唯一的一個改變現狀的策略被否決之後,幸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可以跟老婆交流的手段了。
幸造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盪著。只要兩腿在向前邁動,哪怕是沒有目標,哪怕是毫無意義地消磨時光,幸造也能暫時把自己的痛苦忘掉。走累了就在公園裡的椅子上坐一會兒,可是剛坐下,就感到周圍的人把他看做一個半痴呆的老人在那裡曬太陽,不禁義憤填膺,立刻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他甚至想:像自己這樣沒有工作、身體也還算結實的六十多歲的男人,恐怕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待的地方。
就在這時,幸造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牽著一隻小狗在散步。女人的頭髮被染成了棕色,表情安穩祥和。動物方面的知識貧乏的幸造不知道那條小狗是什麼種類的,只感覺那是一隻很可愛的小型犬,蓬鬆的捲毛,很可愛。小狗看上去百分之百地信賴和依靠它的主人,搖著尾巴在主人腳邊來迴轉。主人呢,也對那條小狗充滿憐愛,簡直就是把小狗當做人來對待。
後來幸造認為,當時自己能夠注意到這一點,實在是上天的安排。這樣說也許有點兒誇張,不過確實是幸造的真情實感。不管怎麼說,他所看到的是再常見不過的景象。迄今為止,他跟那些牽著狗散步的人們無數次擦肩而過,卻沒有任何感受。當他意識到小狗可以被當做人來對待的時候,不能不說是一個重大發現。幸造越來越認為這個重大發現是上天的安排。
好可愛的小狗啊!幸造不由得跟女人打了個招呼。女人的臉上立刻浮現出自己的孩子受到別人表揚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說了聲「謝謝」。幸造問她:「這隻小狗是什麼狗?」女人告訴他,是「玩具貴賓犬」。幸造聽說過「玩具貴賓犬」,但這天是第一次把名字跟實物對上號。
「養狗很辛苦吧?」幸造在問這句話的時候,實際上已經在考慮養一隻狗給自己做伴了。
「辛苦是辛苦,但快樂無比呢!」女人的神情完全是再次養育孩子的神情。
是啊,狗也是一個家庭成員呢。以前幸造確實聽人說過這樣的話,不過那時候也就那麼一聽,認為這種事情跟自己不會有任何關係。那時候的幸造心想:我有家,用不著再養一隻狗增加人口,兩個小孩子就夠煩人的了。
但是,現在的幸造深切感到自己那時候的想法是錯誤的。現在的幸造沒有家!幸造在家庭經營方面是個失敗者!家庭,不能僅有血緣關係,還要有精神紐帶。如果這個理論足正確的,那麼只能說幸造沒有家。沒有對老婆孩子付出足夠的愛的幸造,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是理所當然的。他嘗到了獨孤的滋味。既然如此,就再建立一個新的家庭吧!老婆孩子不給自己重新建立家庭的機會,那就只有自己動手再建立一個了。幸造很容易地得出了結論,並滿足於自己得出的結論。既然已經決定再建立一個家庭了,還等什麼?
性急的幸造當下向那個女人打聽了一下哪裡有賣玩具貴賓犬的。這個唐突的問題讓女人吃了一驚,不過她還是很耐心地向幸造介紹了養狗需要的物品和有關注意事項。幸造謝過女人,轉身向車站方向走去。在一家寵物商店,幸造買了一套養狗所需物品和一隻幾乎可以用手掌托著的小玩具貴賓犬。這個小狗崽子的價格貴得驚人,一時叫幸造感到不知所措。不過,用這樣的價格買一個家庭,只能說是太便宜了。幸造興高采烈地抱著小狗往家走。快到家的時候,幸造忽然想起,也沒跟老婆商量一下就把小狗買回來了,擔心老婆會生氣。以前幸造從來就沒有把老婆的反應放在眼裡,可是現在形勢變了,不應該像以前那樣了。
問題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嚴重。見了小狗,老婆雖然吃了一驚,但很快就被小狗那可愛的樣子籠絡住了。老婆喜笑顏開地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