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藍色大麗花咖啡館 48

三天後的星期四,我在滑鐵盧站的大鐘下與大衛和抱著天使玩偶的羅茜見了面。亨利原本想和我一起來,但我勸他留在學校。我不想帶著脾氣暴躁的丈夫一起出門。亨利不喜歡買衣服,哪怕為自己買也不願意。

「千萬別累著,」車開到火車站時他對我說,「你一定要對我發誓。」

「我發誓會悠著點兒。」

大衛看見我時似乎鬆了一口氣。他手臂下夾著公文包,眼睛充血,眼袋暗黑。我不知道他的上帝現在有沒有給他提供幫助。羅茜穿著另一條我見過的連衣裙,淡藍色的底,裝飾著一匹粉紅色的小馬,袖子是可愛的泡泡袖,領子是女式小圓領。這是珍妮特送她的五周歲生日禮物。她的頭髮很亂,一隻手抱著天使玩偶,另一隻手抓著看上去像是皮革做的塑料手提袋。

「你確信和我們一起購物不會給你帶來麻煩嗎?」大衛問。

「一點都不麻煩,我很喜歡和你們一起購物。」

「你的午飯錢我來出。」他拿出一個皺皺的皮夾子說,「你還需要打輛車回家。你覺得買衣服需要多少錢?十英鎊夠了嗎?」

「不用了,」我說,「就算我送羅茜的禮物吧。」

「我不允許。」

羅茜抬眼瞧著我們,視線從大衛的臉上轉到我的臉上。她的表情專註,抓著手提袋的手指根根發白,好像世界的命運取決於我們談話的結果似的。一時間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此時已經沒有說話的必要了。

為了珍妮特好,就讓我好好地為她完成這一切吧。

「什麼時候去什麼地方接你們?」大衛問。

他答應由我付錢,這點我們都心知肚明。定了會合地點以後他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大衛準備接下來一天都在圖書館裡研究托馬斯·阿奎納斯的著作。我覺得他可能願意為擺脫拜菲爾德太太做一切事,甚至陪我和羅茜買衣服。

我和羅茜排隊等計程車,她自覺地攙著我,這在以往可是不多見的。接著她又像拉扯老式飯店裡的拉鍾鈴一樣拽著我的手臂向前走。

她抬起完美的臉蛋看著我。「溫迪阿姨,你覺得我可以有一條帶腰帶的裙子嗎?」

「我想完全可以。」

我們前往牛津街,上午的大半時間都花在購物上。我花了點小錢——我確信大衛和他母親應該都不是很清楚在西區給小孩買衣服要花多少錢。羅茜一直抱著天使玩偶,還沒買任何東西她就在問玩偶的意見了。

離開塞爾弗里奇百貨公司時我們都累得筋疲力盡了,於是找了家飯館吃午飯。

「看來天使也需要幾件新衣服,」等待布丁時我說,「你怎麼看?」

「沒錯,請給娃娃也買幾件衣服吧,它會喜歡的,你覺得呢?」

「媽媽!」玩偶大聲抱怨著,因為羅茜按了一下它的胸膛。

我看著天使玩偶。它的衣服皺皺巴巴,粉紅色的底色也變淡了。

「奶奶幫她洗了裙子,」羅茜說,「這衣服越洗越難看。」

「我們看看可以給她買些什麼衣服吧。」

她點點頭,對我露出拘謹的微笑。她是個教養良好的孩子,答應給她買任何東西時她都會這麼做。如果她展開雙臂擁抱親吻我,或是更進一步說她愛我的話,我會更享受,儘管在內心深處我很清楚,這只是孩子們有所企圖的愛而已。但羅茜是個美麗漂亮的小姑娘,又是我最好朋友的女兒。我希望聽她說愛我,希望能相信這一點,更希望有一天能得到她發自肺腑的愛。

現在我才意識到羅茜並不喜歡我。不,儘管我不願承認,但她對我的感情恐怕比這還糟。她痛恨我。在我出現以前,他們一家人快快樂樂地住在達克旅店,至少羅茜是這麼認為的。然而我把她媽媽永遠從她身邊奪走了,沒有任何人能把珍妮特給她送回來。現在我出現在她的面前,試圖填補媽媽的空缺,試圖和鬼魂競爭。

「吃完飯以後我們再去哈利玩具店逛一圈,」我仍在進行這場註定要輸的遊戲,「你以前去過那裡嗎?」

她搖了搖頭。

「那是個非常大的玩具店,我相信我們會在那兒買到一些好東西的。」

「我想給它添幾件衣服,你給它做的裙子弄髒了。」

「真遺憾。但也別擔心,也許我們會買到些更好看的衣服。」

她用清澈的眼睛看著我。「媽媽把衣服放在水裡泡過,但上面的污漬怎麼也洗不掉。」

之後女服務員給我們端上點綴著扇形華夫餅乾的巧克力冰激凌。羅茜拿起勺子,把它插在冰激凌里。我坐在座位上瞪著桌子對面的羅茜,搜腸刮肚地回憶著天使玩偶的衣服在什麼時候弄髒過,尤其要搞清是在什麼時候。

「羅茜,天使的裙子上沾了什麼?是什麼把它弄髒了?」

她剛把一勺冰激凌放進嘴裡,正細嚼慢咽著,眼睛透過睫毛看著我。她不是那種邊吃東西邊說話的孩子。吃完冰激凌以後,她用手巾擦了擦嘴角。

「媽媽說要保密。」

保什麼密?在冷水裡洗掉的污漬嗎?

「媽媽不在,」我突然變得殘忍起來,「現在只有你和我。」

羅茜思考了一會兒。「但媽媽這樣說過。」

「介意我提個建議嗎?你可以點點頭表示同意,或搖搖頭否定。這樣就用不著說話了。」她又往嘴裡塞了一勺冰激凌,咀嚼了幾下,點了點頭。

我沒去理會殘存的那點良心,把盤子推到一邊,在口袋裡摸著香煙。「是不是……是不是看上去比較像番茄醬?」

羅茜又點了點頭。

「是外公弄上去的嗎?」

第三次點頭。

我從煙盒裡抖出一支香煙,然後顫抖著把煙放進嘴巴,第一次點煙時我沒能打燃打火機。我注意到羅茜一邊吃冰激凌一邊觀察著我。我覺得十分煩躁,非常想喝一杯乾馬提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煙氣灼傷了我的肺。

「污漬是怎麼弄到天使的裙子上去的?」

她吞下一口口水。「天使自己掉上去了。不過媽媽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永遠不要。」

「告訴我沒關係,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媽媽剪開裙子,然後把碎片扔進了洗手間。」

「你外公是什麼反應?」

「你是說外公嗎?那是他想要的。」

羅茜用勺子刮擦著盤子,貪婪地舀起最後一點華夫碎片和冰激凌。羅茜說的答案從字面上看似乎沒有太大意思,但卻包含著深刻的含義。我記得特雷佛先生表示過自己想死,那是我聽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羅茜當時恰好也在場。後來羅茜詢問我什麼是死,我告訴她死者能進天堂,天堂里非常美好。

「你知道外公把刀放在哪兒了嗎?」

羅茜點點頭。「這是我們的又一個小秘密。」她在椅子上賣弄風情地扭了扭身子,「我們把刀藏在他房間的壁爐後面。他準備去給天使弄來更多的翅膀。對了,你不吃冰激凌的話,我能吃你那份嗎?」

我把盤子推過去。「之後媽媽在外公的房間里找到了你,對嗎?」

「我剛把刀刺進外公的身體媽媽就進來了。外公動了動,把天使從我手上撞到了地上,天使全都弄髒了。」

「媽媽後來又做了些什麼?」

「她試圖把外公叫醒,但外公一直睡得很熟,然後媽媽囑咐我把身上弄乾凈。」她的臉突然皺了起來,美麗的容顏消失了,我的面前是個驚恐的孩子,「媽媽如果在這兒就好了。」

「親愛的,我也這樣想。」

最後我終於搞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珍妮特起初想把父親的死當作自殺。在這個企圖失敗以後,她沒有過多地考慮自己,而是覺得從大多數人的角度來看,把罪責歸在自己身上比較好。也許這正是她一直在等的機會。我覺得她大概也不想活了。她肯定知道在她採取自殺、承擔殺害父親的罪責以後,大衛會陷入更糟的境地。但這樣做至少能幫助羅茜在餘生中不戴上殺人犯的標籤。

後來我在書店的架子上發現了達克旅店大衛的書房裡也有的一本藍皮平裝書,這本書介紹的是《刑法》。翻到青少年犯罪的章節時,我的手指在書頁上留下了一個濕手印。作者引用了一九三三年頒布的《青少年保護法》第五十節的內容。

八歲以下的兒童免遭任何罪行的指控。

「這條法律是不容辯駁的。」吉列斯先生在一旁標註著。

換句話說,羅茜永遠不會因為殺人而遭到指控,因為根據法律她的行為並不算犯罪。珍妮特知道這一點嗎?即便她知道,歷史就會因此而改變嗎?珍妮特肯定會為羅茜和大衛做最好、或者說對他們傷害最小的選擇。如果她把真相告訴我、大衛、弗拉克斯曼醫生或者漢弗里斯的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外人不會那麼嚴謹。

如果被別人知道羅茜殺了外公的話,她這一輩子都會被人好奇地指指點點。即便拜菲爾德一家隱姓埋名並搬到澳大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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