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教堂街 42

戈特貝德在客廳里加了張床,因此客廳比以往更顯狹小。壁爐里燒著一堆柴火。窗戶都關著,客廳里的老人味比以前更濃重了。軀體會在人死之前就開始腐敗。

戈特貝德夫人紙巾似的皮膚像癱軟的帳篷一樣覆蓋在骨頭上。「威爾弗瑞德,快出去吃些茶點吧。」

「我不餓。」戈特貝德先生不安地對我笑了笑,「媽媽總是為我的溫飽問題擔心。」

「快去用你的茶點,我要和阿普爾亞德夫人單獨坐一會兒。」

「好吧,我這就去。」

戈特貝德先生離開了客廳。

「真不知道我走了以後他會怎樣。」門關上以後戈特貝德夫人對我說,「和新生兒差不了太多。」

「你感覺如何?」

「我很累,非常累。你能不能坐到窗戶邊上,讓我可以看見你。」

我坐在俯視教堂街的窗戶邊的一把硬椅子上,珀西站在窗台上,無關痛癢地瞪著我,一道金色的陽光從對面的窗戶照射進來,空氣中飄浮著灰塵,傢具表面也積著厚厚的一層灰。我希望我能為自己和戈特貝德夫人把時間倒回到沒有傷痛的黃金年代。這時我發現戈特貝德夫人的眼瞼慢慢合上了。

「還在查尤爾格雷夫教士的事情嗎?」她問。

我點了點頭。「可以這樣說。」

「他是個好人,是個非常好的人。」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他是個好人。」

說三遍的話肯定假不了。但為什麼在她生命之火將熄的時候,這一點對她格外重要呢?

「馬特萊瑟姆兄妹的姨媽怎麼樣了?她遇到什麼事了呢?」

老太太的肩膀抖了抖。

「你肯定認識她。」我急切地提高了聲調,「她長什麼樣?她對孩子們好嗎?」

戈特貝德夫人慢慢地搖了搖頭,從緊閉的嘴唇間呼出一口氣,像只快脹破的氣球,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

「你不會把我當成個傻子了吧?」我說,「藏在幕後的一直都是你,你就是那個姨媽。」

她繼續往外吐著氣,然後沖我笑了笑。「我想你也許會猜到。」

「你不想和妹妹和孩子們沾邊。你有一份非常好的工作,你馬上會嫁給一個好男人。當時是不是這個情況?」

「我是他的女王。」戈特貝德夫人嘟噥著,「對我來說那是最後的機會,但我知道薩米不想要別人的孩子,我不能因此而責備他。更別說他們倆是她的孩子了。」

「你指的是不是你妹妹?」

「每個人都知道她是什麼人。她辱沒了門風,死了比活著更好。」

「尤爾格雷夫教士向孩子們伸出了援助之手。」

「他很善良。有錢總是好的。」

「西蒙先走的嗎?」

「形勢等不及了。媽媽剛死他就離開了,那時我和薩米都還沒訂婚呢。他走以後南茜和我生活了一段日子。」這時她的臉扭曲起來,「告訴你,那時我在布里奇街租了套房子,房東太太不喜歡孩子,無法忍受孩子們惹出來的麻煩以及製造的噪音。這樣我去上班的時候孩子就沒人照顧了。我可不是你們家保姆——房東太太總是這樣說。那個沒有門牙的醜女人……現在我都還記得她的樣子。威爾弗瑞德從來都不鬧,打小他就是個安靜的孩子。」

「南茜,」我提醒她,不讓她偏離話題,「南茜後來怎麼樣了?」

戈特貝德夫人很長時間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她嘴裡一個接一個地蹦出字來。「她得到了最好的安排,和尤爾格雷夫先生在一起的時候她像甜點一般可人。和我在家那就完全不一樣了,就是個小討厭鬼。」

「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和薩米是秋天結婚的,應該是十月十四號。她是在我們結婚之前離開的。」

「那時尤爾格雷夫教士還沒離開羅星墩嗎?」

「我想應該是。不過沒多久他就走了。他說他會給我和薩米送份結婚禮物。後來他也確實送了——他送給我們一些錢,之後便沒了蹤影。」

「他把南茜安排在哪兒了?」

「他把南茜送到了朋友家,他說他們沒有孩子,並準備把南茜培養成一位淑女。小討厭鬼的運氣可真不錯,似乎總能轉危為安。」說著她的眼皮耷拉下來,「那個小妖精,」她的眼皮眨了眨,「對不起,我不想罵人的,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我不介意。」

「除了薩米,沒人知道兩個小傢伙的去向,沒人知道誰替孩子們出了錢,也沒人知道兩個孩子去了哪兒。對外就說他們被伯明翰的親戚收養了,我們覺得這是為他們好。」

「從此以後你再沒聽說過他們的消息了嗎?」

「我曾經收到過西蒙的消息,他從加拿大給我寄了封信。我相信尤爾格雷夫教士絕不會傷害孩子們的,他畢竟是個神職人員。再者說,他有傷害他們的理由嗎?」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她的表情變得舒展起來。

「你不會告訴威爾弗瑞德的對吧,你可以向我發誓嗎?你可以以《聖經》的名義向我發誓嗎?」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我說。她之所以讓我發誓顯然是因為對南茜有沒有在紳士家裡成長為一位淑女並不是很確定。

門開了,威爾弗瑞德·戈特貝德踱進了房間。「媽媽,你沒事吧?」

她仍然看著我。「你的問題什麼時候能結束,我已經受夠了。」

我站了起來。「希望我沒累著你。」

老太太搖了搖頭。

「看來媽媽有力氣接待客人了。」戈特貝德先生說,「媽媽,是這樣的嗎?感覺好些以後,我們可以借輛輪椅——」

「再見,親愛的。」戈特貝德夫人對我說,然後把頭轉到一邊。

「再見。」

「這裡離斯萬巷還有一長段路要走,」走到門口時戈特貝德夫人說,「你該不會忘了吧?」

我點點頭。戈特貝德先生蹣跚著向我走來,但我拒絕了他出門送我的好意。

沒多久我終於重新呼吸到教堂街甜美清新的空氣了。人們總說窮人有窮人的法律,富人有富人的法律,也許窮人和富人的道德水準本來就不盡相同。

現在我知道,或者大體猜出了一九〇四年發生了什麼事。也許弗朗西斯把屍體的剩餘部分埋到了教堂街的某處花園,或者把它放進麻袋,像只沒人想要的貓一樣拋在河中。沒人知道他到底幹了些什麼,沒人關心南茜·馬特萊瑟姆的際遇,因為南茜既不屬於教堂街,也不屬於塵世的任何地方。

沒有一絲進展。除了我和老戈特貝德夫人不希望聽到南茜·馬特萊瑟姆的遭遇以外,還存在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問題,這個問題也許絲毫沒有意義。我突然間覺得可能再也見不著戈特貝德夫人,因此也找不到事情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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