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教堂街 38

幾個小時之後,珍妮特終於在大衛回家之前把要送他去養老院的事告訴了特雷佛先生。聽到這事以及隨後的一段時間裡,特雷佛先生的心情都很不好。我並不清楚特雷佛先生明不明白珍妮特對他說的話,但他一定感受到了女兒所表現出來的沮喪心情。

「我覺得自己像個兇手。」之後珍妮特這樣對我說,「我們怎麼能這樣對待他呢?」

大衛回家後盡全力說服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說這樣對大家都好,但他的努力在父女兩人那裡都收效甚微。羅茜感受到了家裡的壓力,開始做出些孩子氣的舉動來。她故意把牛奶灑在餐廳的桌子上,甚至一改常態,用口齒不清的娃娃音跟我們說話。我帶她上了樓,給她洗完澡後為她讀了一本亨利送的諾弟的故事書。

《為諾弟歡呼》講述了玩偶國里的一隻小木偶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一群邪惡的小妖搶劫了許多汽車,諾弟為此承受罪責,並被投入監獄。幸好他的一個名叫大耳朵的侏儒朋友幫他洗清了罪名。小妖怪們被捕以後,諾弟被獎賞了一輛汽車。如果生活真這麼簡單如意就好了,我如此想著。

我念書的時候,羅茜抱著天使,用大大的眼睛瞪著我。快念完的時候,我聽見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一起上了樓。特雷佛先生正默默飲泣著。「死了才好,」他說,「早點兒死就好了。」

我提高音量,繼續給羅茜講故事。

「這根本說不通。」講完後羅茜若有所思地說。

「什麼說不通?」

「這本書啊。他們怎麼可能認為他把所有的汽車都偷走了呢?圖片里至少有六輛汽車,他不可能同時把六輛車都開走吧。」

「也許他們以為諾弟是一輛接一輛開走的,或者找了些朋友來幫忙。」

「太蠢了。」羅茜啪地一聲合上了書本,「這書真沒意思,我不喜歡。」

「別人恐怕也都不喜歡吧。」我站起身,放下窗帘,「現在該睡覺了,我讓爸爸媽媽來跟你道聲晚安好嗎?」

「為什麼爺爺不想活了?」

我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我想那應該不是他的真心話。」

「但爺爺反反覆復說他想死。死亡是件好事嗎?」

因為羅茜並不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沒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死後人就會進入天堂,爸爸媽媽是對我們這麼說的。」

「這個我知道。但死亡是件好事嗎?」

「我想死亡應該是件大好事。」

對於某些人來說,死亡不會比他們之前的悲慘生活來得更糟。比如說可憐的伊莎貝拉·羅斯,如果不是在錯誤的時間相信了錯誤的學說,她就不會在羅星墩的市場上,被綁在火刑架上燒死。

「天堂里有好吃的食物嗎?」羅茜躺在床上問。

「我相信那裡一定有最美味的食物。」

「天使吃東西嗎?天堂里的食物不單單是留給死人吃的嗎?」

「這個你必須去問爸爸,他是這方面的專家。快好好睡一覺,明天早晨我來叫你起床。」

我彎下腰吻了吻她。羅茜的睡衣和娃娃的天使服裝與被單枕頭攪到了一起,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兩個與身體脫節的頭顱倒在枕頭上,像獵頭人的紀念品一樣。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在德班的某次晚宴上,某人的父親提起過獵頭人的事情,並把他們為什麼這樣做的原因告訴了大伙兒。

電話響了。我聽見珍妮特在特雷佛先生的房間里說話,接著傳來了大衛穿過門廊的腳步聲。我下樓走進客廳,過了一會兒,大衛探頭進來,說:「亨利的電話。」

我走進書房,希望能喝上一杯酒或抽支煙,能碰碰薰衣草的葉子沾點好運氣也不錯。與亨利交談對我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已經習慣不和他一起生活了。

「溫迪,」亨利的聲音很熱情,「親愛的,你最近過得可好?」

「謝謝你,我過得不錯。」聽到他的聲音我感到很高興,於是決定暫時先不提醒他我不再是他的那個親愛的了。「最近你都幹了些什麼?」

「我待會兒再告訴你。大衛怎麼了?」

「對不起,」我說,「我本該告訴你的。」

「告訴我什麼?發生了什麼事?你沒出什麼事吧?」

「出事的人不是我。周五那天回家的時候,珍妮特不幸流產了。」

亨利倒吸了一口涼氣。「要麼不出事,要麼就出大事,是這樣嗎?」

「還不止這件事呢。明天我們要把特雷佛先生送到醫院去做檢查,下周再轉到養老院。他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

「聽上去還不錯,我想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種解脫。」

「把特雷佛先生送進醫院的確合情合理,對大家來說也是種解脫,但珍妮特仍舊對此感到非常難過。特雷佛先生本人也一時難以接受這個決定。」

「為什麼大衛什麼都不告訴我?我好歹還算是他的朋友吧?」

「你應該比我更了解他。他的所謂坦誠交流只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時間我們倆都沒有說話。這是個長途電話,我不知道這段沉默要花費多少錢。

「溫迪?」

「怎麼了?」

「我為那天在利物浦街上的事感到抱歉,那些話我不該說的。」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我感到一陣快意,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過多,「我也覺得有些厭煩了。」

接著是又一陣沉默。電話那頭傳來亨利點煙時的刮擦聲。

「我想那裡的氣氛一定很不好,你還是出來透透氣吧。」

「聽上去不錯。等珍妮特好轉,我想我可能會給自己放個大假吧。」

「你用那張支票了嗎?」

「還沒來得及用呢。」

「真該死,為什麼不花?」

「我還沒時間花呢。」

「你想讓我來為你花這筆錢嗎?」

我笑了。「讓你花,沒多久就花完了。」

「我變了,比以前節省多了。我已經離開了布朗酒店。」

「我知道,周六我打過電話,但你已經不在了。」

又是一陣昂貴的沉默。

「我原本想打電話通知你的,」亨利沉吟了半晌之後說,「但我不確定你想不想和我說話。」

「現在你住在哪兒?」

「事實上我正是為此給你打電話的。我想告訴你,我在皇后像酒店弄了個房間。」

「那是在哪兒?」

「是羅斯的一家小旅舍。」

「你去那兒幹什麼?」

「用行話來說,我是來偵察的。我必須找個地方待,那為何不去羅斯呢?無論從哪方面來講,皇后像都比布朗酒店要合算得多,這裡還有一間非常舒適的地下室呢!昨天我去了一趟教堂,那兒的主教今年已經九十九歲高齡了,耳朵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我在草坪上的咖啡廳里喝了杯茶,這裡的女士都非常優雅。」

「你準備在那兒待多久?」

「還沒決定呢。你為什麼問?」

「我只是想——」

「親愛的,」亨利飛快地說,「沒有你的組織能力我一步都走不下去,我需要你幫我拿主意,我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的身邊。」

「我也這麼想。」我不禁脫口而出,但馬上意識到這句話可能給他帶來了錯誤的假象。在他插嘴之前我立刻改變了話題。「有什麼收穫嗎?我當然指的是偵查。」

「今天早晨我去了莊園主宅邸,事先我全都計畫好了。我把自己喬裝成對這一帶的建築感興趣,並打算撰寫專文的建築歷史學家,但我最終沒能獲得探訪的機會。一個戴圍巾的女人給我開了門,她說尤爾格雷夫夫人不在家。她家還養了幾條狗!」這時亨利的語氣突然變得哀傷起來,「是幾條很兇猛的狗,其中一隻是阿爾薩斯犬,它總想咬我。」

我想大概除了我,沒人知道亨利怕狗這件事了吧。他年幼時敏感部位被柯利羊毛犬咬傷過。

「我還嘗試著去圖書館看了看,竟然有些收穫。我在圖書館一個房間的桌子上找到了一沓舊報紙,是當地的《信使報》。」

「別告訴我正好是一九〇四年到一九〇五年兩年間的。」

「被你猜中了。圖書管理員說是另一位讀者把它們找出來的。」

「這麼說門羅又去羅斯了?」

「可能吧。不過那些報紙沒有剪裁的痕迹,我想他也許沒找到機會吧。我翻看了一下,報紙上記錄了許多尤爾格雷夫家族和羅斯公園的事,大部分是與慈善事業有關的,不過並沒提到弗朗西斯離開羅星墩的事。」

「尤爾格雷夫家族也許擁有這家報紙的一部分股份吧。」

「他們也能掩蓋羅星墩發生的事嗎?」亨利自問自答道,「也許吧。一九〇四年十二月的報紙上提到了他,弗朗西斯的名字出現在一份給鄉村學校捐款的名單之中。再之後便是宣告他死亡的訃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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