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教堂街 37

周末我把珍妮特流產的事告訴了哈德森教士,他說我可以根據需要調配作息時間。周一上午我送羅茜上了學,在此之前大衛已經去神學院上班去了,這意味著達克旅店只剩下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兩個人。

「你一個人能應付嗎?」我問珍妮特。

「我沒事,我願意和爸爸留在家裡。」

特雷佛先生拒絕下床。大衛已經就養老院的事給弗拉克斯曼打了電話。

這是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羅茜只用單音節回應我的問題。當我們走到聖圖姆伍爾夫幼兒園門口時,她似乎並不想讓我進去,不過她把天使玩偶交給我,並看著我小心翼翼地把玩偶塞進了購物袋。她讓我在她那閃閃發亮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吻,接著我看著她穿過站滿了孩子的小操場。她沒和任何人搭話,穿過眾人,走到了教室門口。

我走了差不多一英里才回到教堂街,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考慮買什麼東西以及接下來幾天要吃些什麼菜,我還想到沒有約翰·特雷佛坐在桌子一頭的太師椅上該是件多麼奇怪的事啊!

穿過主路,我越過聖瑪麗教堂走進宮殿廣場,正前方是部長街,部長街的另一頭便是教堂西首。我正巧遇見了外出的埃爾斯特里夫人。

「嘿,」我跟她打了個招呼,「你好嗎?」

「我很好,謝謝你。」她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連珍妮特的情況都沒有問。我已經好久沒見過她了,這段時間她似乎比先前黑了不少,似乎黑色素以外的色素都從皮膚上褪去了一樣。

「我有些事想問你。」我說。

「我要辦點急事。」

「這事與馬特萊瑟姆家的西蒙和南茜有關,據說他們有個在雜貨店當店員的姑姑。」

「真的嗎?」

說這話時她已經和我擦肩而過,往高地街方向走去了。我轉過身,走到她的身邊。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有關這位姑姑的事。」

「阿普爾亞德夫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恐怕我幫不了你,這次你一定得原諒我。」

說完她便匆匆朝前走去。除了拽住她的胳膊以外,我幾乎沒辦法停住她前進的腳步。我想我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急。既然已經決定關閉神學院,那麼埃爾斯特里夫人就沒有必要把多餘的時間和精力浪費在珍妮特身上,更別說珍妮特的朋友了。另外還有一點——埃爾斯特里夫人是不是覺得自己對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的事說得太多了呢?

不過也許還有什麼人會記得馬特萊瑟姆姑姑的事。我沿著部長街走進皮亞門邊的一條小道,發現戈特貝德家門口停著弗拉克斯曼醫生的雷利車。我朝栗樹那邊走了過去,想從栗樹後面穿過迴廊,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關門聲。

我回頭望去,發現弗拉克斯曼醫生繞過車向我走了過來,和平時一樣保持著比普通人快一半的步速。

「我為特雷佛先生找了個房間,」說著他用食指碰了碰帽沿,「你能幫我把這個信息告訴拜菲爾德夫人嗎?養老院在雪松鎮上,對你們來說很便捷。」

「雪松鎮在哪兒?」

「在羅星墩郊區,離孤兒學校只有幾百碼遠。但房間要到下周初才能準備好,他們得先給護士長打個電話。我琢磨著是不是應該把特雷佛先生帶去醫院看看,我想先給他做一次常規檢查,這樣可以讓拜菲爾德夫人不再那麼擔心。」

「你是不是想讓我把常規檢查的事也告訴她呢?」

「請一塊兒告訴她吧。她也許想先就這件事和拜菲爾德先生談一談。讓她儘可能早些聯繫我,讓我知道該怎麼安排為好。」

說完他點點頭,朝自己的車走了過去。

「戈特貝德夫人還好嗎?」我飛快地問了一句,「我想一會兒去拜訪她。」

「我要是你就不會這麼做。」說著他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我剛去看過她,昨天晚上她的腸胃不太舒服。」

我回到達克旅店。特雷佛先生依舊在自己的房間里,不過珍妮特已經拖著病體來到了廚房。她坐在餐桌前,看著早飯後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碟。

「你應該馬上回床上睡覺,」我說,「至少先休息一會兒。」

「要乾的家務太多了。」

「是的,不過我能應付得了,我把所有的家務事都安排好了。」說著我把水壺放上爐子,「你先去樓上客廳待著,我來弄些咖啡。」

她照辦了。收拾完碗碟,咖啡也差不多煮好了。我帶著咖啡上了樓,把弗拉克斯曼讓我帶的口信告訴了她。

「我仍然覺得應該讓爸爸在家裡再待上一段時間。」她說,「如果他現在就走我會內疚的。也許我能用一兩周的時間好好和他溝通一下。」

「這樣做不會有什麼好處。」我點燃一根煙,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拿起咖啡,「他已經夠我們受的了。」

珍妮特躺在沙發上,手指間纏著塊濕手帕。我覺得對不起她,她卻覺得對不起父親,或者說對不起大衛或羅茜。這種想法可真夠蠢的。真正對不起大家的人應該是特雷佛先生才對,儘管他本身並沒有什麼過錯。

「珍妮特,相信我,這是個正確的決定,過一兩周你就會明白了。你現在之所以感覺不好完全是因為流產的緣故。」

淚水從珍妮特的眼睛裡奪眶而出。我跪在沙發旁邊,用胳膊摟住她。這種情感是弗拉克斯曼和大衛所理解不了的,珍妮特需要用淚水來好好發泄一下。她愛的人離她而去了,儘管這個人在她肚子里還不到三個月,而且從未和她見過面。

過了一會兒,珍妮特從我的臂彎里掙脫出來,擦了擦鼻子。「我很嫉妒那些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哭的人。」

「你儘管哭吧。」我說,轉過身喝了口冷咖啡,這樣她就沒法看到我眼中的淚水了。我的煙已經在窗台上的煙灰缸里熄滅了。我拿起煙盒,又震落出一支。這時我聽見門閂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我向窗外望去,看到主教妻子從街上走進門,穿過庭院向房子這邊走了過來。

「哦,真該死,」我滿懷敵意地說,把一腔怒意都撒在了穿過花園的女人身上,「可惡的弗伯里夫人來了。我能趕她走嗎?告訴她你在休息。」

珍妮特搖搖頭。「最好還是見見她。她能想到我,真是太好了。」

「真是個愛管閑事的傢伙。」

「我遲早要見她的,還是把這件事了結了比較好。」

我一掃臉上的愁容,下樓為弗伯里夫人開了門。弗伯里夫人從我身邊徑直走進了門廊。

「早上好。你是阿普爾亞德夫人對嗎?」

「是的。」回答完以後我又壓制著怒氣補充了一句,「你一定是弗伯里夫人吧。珍妮特在我面前提到過你。」

她已經脫下了手套。我帶著她走進客廳。珍妮特讓我給她們做些新鮮咖啡。當我回到客廳的時候,弗伯里夫人正在向珍妮特描述她媽媽是如何鎮靜面對流產的,她說流產確實是件令人厭煩的事情,不過也沒必要把它當成一件太過嚴重的事,當成普普通通的感冒就可以了。珍妮特表現得非常好,不過談到周四下午她無法前往主教院參加「女性溫柔委員會」的活動,以及下周可能無法前往聖母堂栽種花草的時候,兩個女人還是兀自感傷了一會兒。

和弗伯里夫人打交道反倒對珍妮特非常有益,她對待弗伯里夫人的態度和對待希爾加德學院校長伊斯克小姐的態度完全相同,在順從的面具下隱藏著儘可能走自己的路的堅定決心。主教的妻子對珍妮特沒有半點猜疑,認為自己的行動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我這才意識到珍妮特遠比我想像的更適合這裡。弗伯里夫人非常喜歡她,珍妮特會按照教堂街的規矩辦事。她在羅星墩待人處事的方法我永遠都學不會。

弗伯里夫人愈發飄飄然起來,她甚至接受了一根香煙。

「我飯前不大抽煙,不過今天有點心痒痒。」說著她靠在沙發上,從鼻孔里噴出兩股煙來,然後對我露出笑容,「珍妮特告訴我你在教堂的圖書館裡發現了紅色教士的蛛絲馬跡。」

「我找到了他的幾本書。據說你小的時候他還在台上布過道呢。」

她莞爾一笑。「阿普爾亞德夫人,這可一點兒都不奇怪,恐怕他在他那個時代掀起過一陣風浪。他不光具有激進的社會主義思想,在宗教方面還非常愛鑽牛角尖。我那可憐的父親經常對我說,弗朗西斯教士不適合待在這裡,尤其是在發生動物那些事以後。」

「你是說解剖動物的事嗎?」

弗伯里夫人揚起眉毛。「看來你做過一番功課了。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不是他本人乾的就是他鼓勵城裡的某個男孩乾的。不管怎麼說那都太令人噁心了。另外,他對那些孩子也過於親切了一些。」

「你是說哪些孩子呢?」

「我只記得有個小女孩,」她看了看我的眼睛,馬上避開了,「那個女孩還有個哥哥。尤爾格雷夫教士非常寵愛那個女孩,就像劉易斯·卡羅爾 和他的牛津女孩一樣,有人說那個牛津女孩就是愛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