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教堂街 34

如果沒有在星期五去倫敦就好了。

六點剛過便傳來一陣咆哮聲。我正在半夢半醒之間遊走,起初還以為這陣咆哮是從夢裡發出來的呢。在夢中,我和馬特萊瑟姆坐在金蘋果號上,前面有一座巨大的冰山,他和其他所有人都說我們的船就要沉下去了。我則一直在說七月份哪會有什麼冰山啊,但他們都不聽我的話。

我漸漸蘇醒過來。這一夜我睡得很不好,我猜這也許是太興奮、太好奇的緣故吧。其中自然也包括亨利的問題,我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去見他。

一兩秒鐘之後,我意識到咆哮不是夢裡傳出來的。我爬下床,艱難地穿上睡衣。這時我聽不見喊叫的人在說什麼,甚至分辨不出叫喊的人是誰。我打開門,走到樓梯口。

「你這個討厭的老頭。」樓下傳來大衛的聲音,「快回你的房間,乖乖待在那裡吧。」

接著又傳來風吹過壁爐似的慟哭聲。哭的人是特雷佛先生嗎?

樓梯上傳來鞋底踏在油布上的奔跑聲,珍妮特驚魂未定地說:「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在樓梯頂端停住腳步。珍妮特一定不想讓我看到這一幕,現在我不能下樓去。

「他幹了什麼?」珍妮特問。

「天知道他都幹了些什麼。」大衛氣惱地說,「他抱著羅茜,和羅茜睡在一張床上。」

「他也許覺得冷,或者是感到很孤獨。你知道他很喜歡——」

「沒什麼可說的了,他必須離開這裡。」

慟哭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高。

「大衛,我——」

「在哪兒住更適合他對家裡的所有人來說都是個極為重要的問題。從長遠來看,把他送到養老院對所有人都好。」

「發生了什麼事?」特雷佛先生呻吟著。

「閉嘴,回你的房間去!」大衛怒吼道。

門關上了,特雷佛先生從羅茜的房間里走了出去。

「你不能這樣。」珍妮特說。

「不能這樣?」大衛說,「為什麼不能?」

我悄悄溜回房間,輕聲關上房門,爬上床,點燃一根香煙,告訴自己珍妮特愛著大衛。如果我還把自己看作珍妮特的朋友的話,不管我覺得自己的介入是多麼好心,也不能插在他們倆中間。婚姻里只允許存在兩個人,長毛寡婦教會了我這一點。

我不知道大衛看見了什麼,那時和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敢問他這個問題。直到很多年之後,我才意識到特雷佛先生和羅茜之間可能有性方面的接觸。我覺得特雷佛先生最多只是以自己的方式胡鬧了一通,又煥發出童年時代的調皮勁兒了。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四十年後的今天,我很可能自然而然地用上「性侵」這個詞——是否有權這樣解釋倒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我只是單純地對羅茜房間里發生的事感到好奇而已。

我只知道自己聽見了大衛的怒吼聲,後來的猜測只是一些自欺欺人的想像罷了,沒有一點合理性。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到。這是一種懦夫的行為,對於一個舉止得體的客人和忠誠守信的朋友卻再合適不過了。我正巧是這三者的集合體,雖然通常情況下這三種品質不會同時出現在我身上。等鬧鐘響了我才從床上爬起來,下樓看到廚房裡只有珍妮特和羅茜。

「睡得好嗎?」珍妮特問。

「睡得像木頭一樣沉,謝謝你的關心。你休息得好嗎?」

「還不賴。」說著珍妮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頭稍微有點暈,不過沒多大關係。比昨天好多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進步。」

「大衛沒下樓嗎?」

「他起得很早,神學院有些活要干。今天他要去見教堂的建築師。」

「這段時間可真讓人撓頭啊。」我說。

「希望情況能好轉,大衛已經試探性地提出了一些建議。」

早飯照常進行。珍妮特把食物給特雷佛先生送到樓上。她問我需不需要給在倫敦的亨利送些東西以表達她的謝意,並且盡量不在我面前提那些會被我誤認為在撮合我和亨利的話。我也沒提上午聽到的吵架的事情。儘管我們情深誼厚,但有些不該說的話還是不能當著對方的面說。

「我並不急著去倫敦。」我一邊說一邊洗著碗碟,「也許可以下周去。今天天氣不錯,我正好可以給你在院子里幫幫忙。」

「花園可以過些天再整理,你去倫敦好好享受一下吧。順便問一下,你把去倫敦的事告訴過哈德森教士嗎?」

「還沒,我準備吃完早飯後打電話給他。但我想我也許應該留在家裡幫你平整一下草坪。」

珍妮特透過廚房窗戶朝上看了一眼。如果把身體探得足夠往外的話,你可以看見高地街上方的一小塊天空。「像是快要下雨了,你不必待在這裡的。」

「現在時間還早,去倫敦之前就讓我把羅茜送去學校吧。」

珍妮特同意了這個請求,說她確實有些累了。我覺得她有可能比我本人更了解自己,正因為體諒到我的難處,她才會讓我把羅茜送到學校。

回家以後,我給西蒙·馬特萊瑟姆打了個電話,約他下午兩點半和我在藍色大麗花咖啡店見面。他聲音清脆,言簡意賅,一點兒不覺得驚訝,感情也不外露。他問我為什麼還要和他見面,我說我發現了一些和他妹妹有關的事,他也許會對這些事感興趣,接著我就把電話撂下了。我知道這番話說得有些誇張,但既然西蒙·馬特萊瑟姆愚弄了我一回,我愚弄他一回又有什麼要緊的呢?

我從珍妮特那裡借了個樂譜盒,把照片和兩個不同版本的《天使的語言》放了進去。在去倫敦的火車上我把書里的詩又看了一遍,但越看越覺得迷茫。我一度以為《死亡工作室》只是個雙關語,既意味著為死者進行的葬儀,又說明了死者為重生做的努力。不過如果弗朗西斯不光心態失常還吸食鴉片的話,那麼這首詩也許純粹就是他的胡說八道了。

火車上時間過得飛快,坐火車去倫敦令我非常愉快。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已經坐上癮了。不管和亨利的關係會發展成什麼樣,我都完全有可能在羅星墩以外的地方過上另一種生活。

亨利在站台的柵欄邊等著。看到他準時出現在站台上,我稍稍有些吃驚,因為守時並不是他的優點。他抓住我的手臂,堅持要幫我拿樂譜盒。

「想吃點什麼?」他問,「來杯咖啡吧?」

「我想先去教堂管理委員會一趟。」

「你說什麼?」我們在站台上站定,讓行李員推著手推車從身旁經過,「你說的管理委員會到底是什麼玩意?」

「就是把西蒙·馬特萊瑟姆送到多倫多的那個組織,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在其間出了點力。西蒙說他妹妹進了管理委員會屬下的一個孤兒院。」

「給他們打電話不行嗎?」

我在大衛的那本《羅克福德教堂名錄》上找到了教堂管理委員會的詞條,上面登著委員會在威斯敏斯特的地址,不過沒有登出那裡的電話號碼。

「去一次效果也許會更好。」我對他笑了笑,「我想你一定喜歡扮演尋找失散的叔叔和嬸嬸的親戚角色吧。」

他也笑了笑。「那你準備扮演什麼角色呢?」

「我當然只能當你的妻子了,不情不願地陷入丈夫的奇思異想中。」

「我喜歡這樣。」

我們的眼神又一次相遇了,這一次我們誰都沒笑。

我們在火車站叫了輛計程車,在路上我把西蒙和南茜移民加拿大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亨利。

當我們抵達市郊布萊克弗艾爾街區的時候,亨利說:「昨天下午我去過參議院圖書館了。」

「哪個圖書館?」

「就是倫敦大學在布魯姆斯伯里的那個圖書館。我原本以為可以在那兒找到些有關伊莎貝拉·羅斯的資料,卻什麼都沒找到。」

「這並不奇怪,伊莎貝拉也許是弗朗西斯臆想出來的人物。」

「不過我在《中世紀後半期英國新教先驅者》這本書里找到了些相關資料。」他自鳴得意地低頭看著我,「這本書是穆塔夫-史密斯和巴布科克寫的,一八九八年出版。也許我不該去教書,而應該做個學者什麼的。」

「第一作者是誰?」

他的笑容黯淡了些。「穆塔夫-史密斯,你對這人有印象嗎?」

「尤爾格雷夫在羅星墩的時候,穆塔夫-史密斯是這裡的神學院院長。書里都提到了些什麼?」

「恐怕沒什麼對你有益的內容。書中提到十四世紀末期,羅拉德教派 試圖重建教堂的歷史典故。他們有許多革命性的想法,比如認為人們應該用自己的語言閱讀《聖經》,教徒之間產生爭端是不符合教義的。他們對教皇也不是很感冒,他們覺得每個基督徒應該通過閱讀、冥想來了解自己相信的是什麼。在穆塔夫-史密斯和他的朋友們看來,一三八一年暴發的英國農民起義在某種程度上符合羅拉德教派推行的教義。政府自然不喜歡這些人,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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