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教堂街 28

灑在大教堂西側尖塔上的夕陽像蜂蜜一樣濃稠。我從車站走到街上,時不時看上一眼手上的黑色絲邊山羊皮手套。戴著它簡直是種罪過。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和亨利見面是個天大的錯誤,這和把結痂的傷口弄出血來是一回事。在回程的火車上,他在多毛寡婦身上騰挪跳躍的那一幕又反反覆復地在我的腦海中出現。亨利跳動的光屁股像個肥胖的嬰兒一樣,寡婦穿著深藍色的貴重高跟鞋,兩條腿在空中不斷地擺動著。記錄下那一瞬間的黑白照片一直放在達克旅店我的床頭柜上。

我慢慢地爬上山坡,朝皮亞門走了過去。我沒有醉酒也沒有頭暈,有時這種狀態要比清醒好得多。我不是很清醒,但這並不是因為酒精的緣故。人的情感能使人忘卻包括悲傷在內的一切煩惱。

正像亨利剛剛向我指出的那樣,我的悲傷部分源於我又回到了羅星墩。這也正是我為什麼走得這麼慢的原因所在。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三歲,想方設法拖延回到希爾加德學院。

走上教堂街以後,第一個進入視線的是戈特貝德教士。他坐在門邊的長椅上閱讀著《羅星墩觀察家報》的體育版,雙手不停地撫摸著一隻薑黃色的小貓。他仍然穿著作為教堂司事檢查神職人員操守時穿的那件法衣。聽到我的腳步聲以後他抬起頭,朝我看了一眼。

「阿普爾亞德夫人,」他放開貓,飛快地站起身來,「真是一個舒適的夜晚啊!」

「可不是嘛!」小貓貼上我的腿,我彎下腰,輕輕地撫摸著它的身體,「這隻貓真不錯,是你的嗎?」

「是我媽媽的貓,希望它沒打擾到你。」

「一點也沒。」貓像遠離的飛機似的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它叫什麼名字?」

「珀西。」戈特貝德臉紅了,「我媽媽總說應該在它的名字里放個『S』才好。」

我狐疑地看了戈特貝德好一會兒。他的臉紅得更厲害了,這時我才意識到戈特貝德正在跟我說笑話呢。「哦,我明白了,因為它老愛『撲哧撲哧』地叫,所以你媽媽叫它『珀西』,真是個好主意。」

「她今年九十三了,我是說我媽媽,」戈特貝德解釋道,「但她還是很幽默,腦子也轉得很快。想到這點,我便跟她提起了鴿子的事。你還記得我撿來的那隻鴿子嗎?」

「那可不是隨便就能忘的事情。」

「對不起——也許我不該跟你提鴿子的事。」

「不用道歉,我對那隻死鴿子非常感興趣。能告訴我你媽媽是怎麼說的嗎?」

「她說和上次一樣,街上可能有個沒人管的瘋子。」

「怎麼還有上次?」

「五六十年以前,這裡也曾出現過一個殘害動物的人。那件事非常可怕。」

「那時發生了什麼?」

他握緊拳頭,鼻子不住地抽動著,看起來非常不開心。我也許應該像愛撫珀西一樣愛撫他。

「沒關係,你儘管說吧。」我說,「別擔心會嚇著我,那種事不會再出現了。」

他試著對我笑了笑。「如果你真願意聽的話,那就告訴你好了……一天早晨,有人在教堂的走廊里發現了沒有腿的老鼠。幾乎與此同時,人們還在教堂的北門廊發現了一隻沒有頭的貓。媽媽記得好像還有人在教堂里發現過一隻沒有翅膀的鳥。」

「他們知道是誰幹的嗎?」

「好像是教堂里的某個教士,他的腦子有點問題,真是個可憐的傢伙。」戈特貝德凝神注視著我,眼神清澈而充滿智慧,「但已經沒有太多人還記得那件事了,畢竟過去五六十年了。如果有人又開始這麼干,那他一定是想找找樂子,你不這麼想嗎?就像那些把自己裝扮成魔鬼的人一樣。」

「戈特貝德先生,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魔鬼嗎?」

「阿普爾亞德夫人,我可不相信有什麼魔鬼。」他用手拍了拍大腿,身後牆上的一塊灰漆被他碰到了地上,「我只相信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我迅速在心裡合計了一下。如果戈特貝德夫人現在是九十三歲的話,弗朗西斯離開羅星墩的時候她正好四十幾歲。「那時你媽媽住在羅星墩嗎?」

「這個我就說不太清楚了。她是和我爸爸結婚以後才搬到羅星墩來的,她說的事當年住在羅星墩的人都知道。」

「她一定還記得許多以前的事。」

「她記得許多小時候發生的事,眼前的事卻差不多都忘光了。老傢伙都這個德行。」戈特貝德為人父母似的露出了微笑,「媽媽有時還有些糊塗,時常會把我當成爸爸。」

「你覺得她能我談一談嗎?」我飛快地補充了一句,「教堂圖書館和主教先生的展覽讓我對過去發生的事特別感興趣。」

「我可以去問問她。但我事先要提醒你,現在她不常見外人了。」

我告訴他我有思想準備,然後和他道了別。

八點半的鐘聲在鐘樓上響起。燕子和紫馬丁鳥繞著鐘樓不停地打著轉。我覺得很累,步履蹣跚地朝前邁步。在倫敦很難把精力集中在購物上,酒精也幫不上太大的忙,和亨利的會面使我變得愈發疲倦。和西蒙·馬特萊瑟姆的交談以及公車上與小個子男人的不期而遇更是消耗了我相當多的精力。

可能是由於勞累,我總覺得有人在暗中觀察著我。走近通往教堂迴廊的那扇門時,這種感覺又鮮明了許多,好像弗朗西斯一直在身後驅趕著我似的。這簡直太荒唐了。魔鬼不可能比上帝更有存在感,如果魔鬼和上帝真的存在於世的話,我也不認為他們會對活人感興趣。想到口袋裡的薰衣草,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會那麼愚蠢,會不自覺地上了那個吉卜賽女人的道。

最好把注意力放在現在發生的問題上。西蒙·馬特萊瑟姆在忙些什麼事情?禿頂的小個子男人是不是在公立圖書館借書並剪下了一九〇四年報紙的男人呢?特雷佛先生在達克旅店外面看見的那個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男人是否也是他呢?

大教堂沉浸在夕陽的餘暉里,教堂東頭的小路隱在了暗處。我加快了腳步。離達克旅店外的花園不到五十碼時,我聽到了一陣鳥類翅膀的撲扇聲。

起初我以為是燕子飛到地面啄食地上的昆蟲,翅膀的撲扇聲一會兒就會消失。但聽著聽著,我發覺這種緩慢而低沉的聲音不像是燕子發出的,身邊的空氣似乎也跟著撲扇聲開始流動起來。有人曾暗示過我教堂街的音響效果從某種方面來講絲毫不遜色於大教堂。街道上的青石房屋錯落有致,能產生一種奇異的共鳴效果。大衛說北門外有個地方非常奇特,如果你在那兒輕聲說一句話,教堂正門的守衛馬上就能知道你說了什麼。

這些閑言碎語在我腦中盤旋了不到一秒鐘。我抬起頭,希望看到大鳥衝天而起的那一幕,但天上什麼都沒有。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大腦皮層跟我開的一個小玩笑而已,畢竟我很累了。

我推開達克旅店的大門,太陽照在上層窗戶上,玻璃像黃銅一樣閃著光。花園沉浸在一片陰影中。我注意到那裡和我三個月前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乾淨而整潔。拜菲爾德家請不起園丁,所以這一切都是珍妮特的功勞。珍妮特怎麼能在懷孕的情況下還把花園整理得井井有條呢?身懷六甲的她為什麼還要操心花園的事?她總是那麼整潔,不僅穿著得體,東西也收拾得一絲不亂。在希爾加德學校上學的時候,她在四年級休息室里的儲物櫃總被老師拿來當樣本讓我們看。

我下定決心,將來至少要好好修剪一下草坪。我沿著花園裡的小道朝前走,已經錯過了晚餐,但我對此並不介意。雖然離薩伏依飯店的那頓午餐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但我此時並不覺得太餓。

門和往常一樣沒有鎖,我步入走廊,房子里一點聲音都沒有。我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也許是水管漏水了,也許是地板下面出現了一隻死老鼠。但走廊是石頭鋪成的,並沒有裝地板,看來大衛應該和教堂里的維修工好好溝通一下了。

我突然覺得一陣恐懼,好像歷史即將重演。似乎樓上馬上會傳來一個孩子的驚叫聲,通向客廳、廚房和書房的門隨即都會打開。我把帽子放在走廊里的桌子上,把新買的皮手套拿到樓下的廚房給珍妮特看。

珍妮特坐在廚房的桌子前,手裡拿著幾本賬簿。賬簿都合上了,珍妮特正自顧自地抽著煙。她的臉色非常不好。

「和亨利談得怎樣?」

「都結束了。」

她站起身。「我這就去燒壺水。」

「別這麼麻煩。」我在她的身旁坐下了,「你感覺還好嗎?」

「我有點累,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

「你應該去床上睡一會兒。」

「我馬上就會恢複過來的。」

「大衛呢?」

「今天神學院有個會。」她把香煙和火柴推給我,「別說這些了,快把亨利的事告訴我。」

「他給我買了一副非常漂亮的手套。」

珍妮特摸了摸手套上的毛皮。「確實非常漂亮,我不會問你價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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