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教堂街 14

必須承認,大教堂在下雨的時候非常起作用。你可以在教堂的屋檐下走過整條高地大街;你可以不用通過教堂的外圍直接從北側袖廊走到南門。碰上唱詩班和樂隊演奏時,我還會坐下來聽上一小會兒。

我和彼得·哈德森就是這麼認識的。

那天早晨雨下得很大。冰冷的雨水從東部的沼澤席捲而來。我剛去市場街的勞動力交易市場找過工作,和我談話的那個女人很不喜歡我。是口紅抹得太過?是裙子包得太緊?還是忘了戴手套?我想她大概把我看成了一隻狡猾的狐狸,精於算計,迫不及待地想找個丈夫。事實上我的競爭意識遠沒有她想得那麼強烈。

那時勞動力市場只有兩個適合我的職位。伍爾沃斯百貨商店糖果櫃檯需要一個站櫃檯的店員。如果我願意三班倒的話,去城郊的罐頭工廠還可以掙到更多的工資。除了報酬以外,這兩個崗位並沒有更多的介紹,而且其實錢也給得不多。

我開始思索回倫敦的可能性。我不太想離開這裡,因為我覺得珍妮特需要我,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對她的需求更為迫切。不僅僅因為和亨利分手的關係,更像過去所犯的種種錯誤又重新縈繞在了身上似的。我這時的心境就如同離開旅店時收到一張三倍於自己預算的賬單。

我從高地街的博尼亞德門進入教堂街,然後鑽進大教堂的北門避雨。事實上,從露天街道徑直走回達克旅店也花不了太長的時間。不過我暫時不太想遇見珍妮特,我得稍微喘口氣,想想該對珍妮特說些什麼。

走進大教堂的感覺和走進水族館差不多,你常會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生存空間。這裡的空氣凝滯、寒冷,還帶著些許蕭瑟的氣息。助理神父戈特貝德對我匆匆一笑,便鑽進狹小的聖器收藏室去了。教堂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這股味道是從為中央供暖系統供熱的那些爐子里發出來的。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大教堂里的這些爐子,它們像鑄鐵的鳥籠一樣點綴在教堂的過道里。爐子呈圓形拱頂結構,高度和人差不多,但比人體要寬。每隻爐子的鐵冠上完全可以放得下一個很小的嬰兒。

唱詩班正在教堂東面隔開八角形塔樓的幕布後面排練。我看不見唱詩班的成員,但他們的聲音卻通過教堂中間的十字通道傳進袖廊和中殿。戈特貝德走出聖器收藏室,因為有任務在身,這次戈特貝德並沒有看我,他舉著一根銀頭的權杖,引導弗伯里先生向弗伯里的教區走去。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從臉上擦去雨水,試圖考慮一下應該對珍妮特說些什麼。但腦子裡縈繞的全是八角形塔樓下唱詩班的歌聲。回過神來以後,我卻又開始思索起亨利的事來,我想知道他在哪兒、在幹什麼,又是和誰在一起。他肯定又找了一個女人,一個被他的花言巧語哄得天花亂墜、情願把自己當傻子的女人。

過了一會兒,我注意到哈德森教士走出了聖器收藏室。讓我吃驚的是他竟然徑直走向了我。我可真有點不知所措,羅星墩應該沒有什麼人認識我才對。

「你好,阿普爾亞德夫人。喜歡這些歌嗎?」

「我不知道這是些什麼歌,不過這些歌能給人帶來平靜。」

「我們對於教堂的詩歌頗為自豪。如果你打算在這兒過復活節的話,你將——」

「恐怕我待不了這麼久。」我突然間做出了決定。

「你準備離開我們嗎?」

「我想要找份工作。但這裡找不到我需要的工作。或者說,這裡沒有我需要的工作。」

他坐在我身邊,把手交叉疊放在膝蓋上。「阿普爾亞德夫人,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工作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丈夫離開以後,我必須找份活兒來養活自己。」我希望能收回自己的話,我的個人生活和眼前的男人沒有任何關係。珍妮特只是對眾人說我丈夫「有事外出」了。我看了看錶,裝出一臉驚訝的樣子。「哦!到這個點了嗎?」

「你可真不容易。」他似乎沒看出我在企圖中斷談話,繼續和我攀談下去,「如果沒弄錯的話,你應該還會在羅星墩待上一段時間吧?」

「沒錯,有這個可能。」

「你說你沒有任何資格證書,是嗎?」

「除了學校的畢業證明。」

「你有過工作經歷嗎?」

「只是婚前在爸爸的店鋪里打過幾年工。他有家珠寶鋪。」

「你在店裡都幹些什麼活兒?」

我差點兒對他說請注意自己的言行,但哈德森教士的舉止是如此優雅,我不忍心對他口出怨言。「我干過幾種不同的活兒。有時我會看看店,有時我也會幫著記賬。把店賣掉時,大部分的進出賬目都是我做的。」

樂聲在我們頭頂不斷盤旋,似乎和我一樣,想快點兒從教堂里飄出去。

「這可真有趣。」哈德森說,「如果你真的想在羅星墩找活兒乾的話,我倒是知道有份臨時性的兼職工作可能會適合你。這份活兒就在教堂街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甚至可以選擇上班的時間。只是我不知道這份工作是否適合你,或者說你是否適合干這份工作。」他沖我笑了笑,言語溫和了一些,「我想找個人到圖書館做分目工作。」

我茫然地看著他。他依然微笑地看著我。

「但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著手,」我說,「找個有經驗的圖書管理員不是更好嗎?我幹不了這種工作。」

「你怎麼知道自己不行呢?」

「這是顯而易見的。」

「阿普爾亞德夫人,我只知道如果你肯出手幫忙的話,會對我們都有利。你不認為有必要試試嗎?」

我聳了聳肩,感到有些盛情難卻。

「何不現在就去圖書館看看呢?花不了你太長時間的。」

他是個堅持己見的小個子男人,按他所說的去辦要比拒絕他容易得多。他從聖器收藏室拿出一把鑰匙,然後帶我走到南側唱詩班走廊西頭的一扇門前。他打開門,我們走進一間狹長有拱頂的房間。

眼前突然一亮,東面牆上高過我頭頂的地方裝著兩扇鑲嵌著普通玻璃的諾曼底式窗戶。一條褪色的圖書傳送帶從門口沿著圖書館的中軸線一直延伸到最裡面的兩張桌子那裡,傳送帶兩邊七英尺高的木製書架把房間分成一個個小區域。圖書館的溫度並不比教堂高出多少,這意味著這裡比達克旅館那些通風的地方還要涼一點。

「這裡原先是面對袖廊的兩間小禮拜堂,」彼得·哈德森說,「十八世紀七十年代被改建成了大教堂的圖書館。沒有人能確定這裡到底存放了多少冊藏書,大概有九千到一萬本吧,也許還要更多一些。」

我們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我看著一排排書脊,這裡的書大多是豎著放的,一小部分是橫著放的,其中有些皮封面和布封面的精裝書。空氣里瀰漫著灰塵和發黃紙張的味道。我知道自己沒有做這種工作的基礎,或許也沒有干這種活兒的熱情。不過當時我眼前見到的只是浩瀚無垠的一冊冊藏書。

在希爾加德學院上學的一天晚上,我和珍妮特溜出寢室,踏著拖鞋下樓走出側門。天上沒什麼雲。學校在農田中間,因為戰時燈火管制的原因,周圍也沒有什麼燈光。我們背靠草坪遙望著藍天,能感覺到露水浸濕了我們的睡衣。

「天上有多少星星?」珍妮特低語著。

我接了一句。「天上的星星你永遠也數不清。」

記得當時我的胸口突然騰起一股類似於恐懼的敬畏感。面對教堂圖書館的這一冊冊書,我產生了同樣的敬畏感,只是沒有小時候那般恐懼。和夜空一樣,圖書館顯得無窮無盡,承載了太多的內容。我顯然無法承擔下如此繁複的工作來。

「抱歉,我幹不了這個活兒。」

「我們何不坐下來討論討論。」哈德森建議道。

房間盡頭有兩張大桌子,旁邊橫七豎八地放著些淘汰下來的餐椅。桌子後面釘著一個與牆體同寬的櫥櫃。哈德森拖出把椅子,用手絹擦了擦,然後讓我坐下來。

「這工作量太龐大了,我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做。這裡一定有許多很有價值的書,我會把它們弄壞的。」

他弄乾凈另一把椅子,嘆了口氣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對我露出了笑容。「在你拿定主意之前,讓我告訴你都有哪些活兒要干吧。」

「不是些中世紀的手稿嗎?我連讀都讀不懂。」

「教堂確實擁有一些中世紀的手稿和早期的紙質書,不過這些手稿和紙質書都不在這裡。其中的一部分放在了教堂的保險柜里,還有一部分借給了劍橋大學圖書館和英國博物館。在這兒工作沒什麼可擔心的。」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試一試好了。」

「你瞧,這個圖書館的歷史並不是那麼久遠。十九世紀,皮爾教長把大約一千兩百冊自己的書捐贈給了教堂,這些書成為教堂藏書的主幹。另外,他還給教堂捐了一筆錢,所以圖書館有筆獨立的經費可以購買新書,還可以雇個助手來操辦圖書館的日常事務。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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