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牆上的門 7

黎明時分,我緩慢而艱難地從睡夢中醒來。我在床上賴了好幾個小時,試圖好好再睡上一會兒。我的嘴巴十分乾燥,腦子裡似乎有兩根針在交替著穿行。我很清楚房子里發生了什麼事。門鈴響了,兩根針在我的腦子裡扭成一團。沒多久有人敲了敲門。

我盡量剋制住呻吟,慢慢從床邊站了起來,穿著襪子踩著地板走到門邊。我把門拉開了一條縫,發現海森夫人正皺著鼻子怒視著我。睡覺時我沒有脫衣服,也沒把臉上的妝卸掉。

「阿普爾亞德夫人,有位紳士找你。」

「紳士?」

海森夫人皺著眉頭退到一邊。想到來人很可能是亨利,我不禁感到一陣胃痛,不過這裡沒什麼可以讓他拿走的了。或許是那個急於拿到支票的律師也說不定呢。

過了幾分鐘,我像要接受審判似的慢慢下了樓,走進海森夫人家的前廳。我發現大衛·拜菲爾德正在注視故去的海森先生那張面容猙獰的照片。他轉身面對我,伸出手,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從婚禮到現在他似乎沒怎麼變,我卻老多了。

「希望你別介意。我恰巧路過這裡,早晨珍妮特給我打了個電話,把你離婚的消息告訴了我。」

「這麼說她收到我的信了?」

他點了點頭。「我們都覺得非常遺憾。」

我最不願意聽到的就是「我們」這兩個字。「沒什麼可遺憾的,我們的婚姻實際上早就走到頭了。」我怒視了他一眼,眼睛感到一陣刺痛,「你應該感到高興而不是遺憾。」

「婚姻破裂總會讓人感到悲傷。」

「算了吧。」我意識到自己的口吻聽上去一定很粗魯,接著我把話鋒一轉,「你們過得怎麼樣?珍妮特和羅茜都還好嗎?」

「她們都非常好。謝謝你。珍妮特希望——我們希望你可以來和我們住上一陣子。」

「謝謝你,我可以把自己料理好的。」

「我相信你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大衛那奧利弗式的鼻孔比平時張得更大了些。「你的到來一定會給我們帶來更多的歡樂。」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真是太好了。」

他對我笑了笑,顯然對這樣的安排非常滿意。這正是我感到發怒的地方,被他這麼一看,我的全身突然間都熱了起來。來自異性的吸引力有時真的讓人忍無可忍。

甚至沒有徵詢我的意見,大衛就迅速為我做好了下一步的人生規劃。他的仁慈和他身上的性吸引力一樣自然。他之所以要幫助我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這個義務,或是單純聽從珍妮特的吩咐。他肯定在旁人或妻子面前口碑很好,也許他天生就是這樣一個老好人。

幾小時之後,我已經在煙霧繚繞的二等車廂里了,火車緩緩開出吵鬧的利物浦街火車站。我依然有點宿醉,不過時間、茶水和阿司匹林部分抵消了大腦中針刺的感覺,我已經漸漸清醒過來了。我把手提箱放在頭頂的架子上,兩個皮箱會隨後託運。出門以前我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我甚至逼自己吃了頓介於早飯和午飯之間的餐點。大衛沒有和我一起出發——他的會議將在第二天午飯的時候結束。

列車在煙霧瀰漫的天空下穿行過積滿煤灰的房子,向北前進。

「面對現實吧,」列車開始加速時,我從手提箱里翻找出煙捲來,對自己說道,「他並不關心我。話說回來,他為什麼要關心我呢?」

我突然想到自己還不能確定心裡的那個「他」到底指的是誰。

過了劍橋以後,視野一片開闊。火車冒著黑煙在貧瘠土地之間的軌道上直線前進著。天已經黑了,遠處的地平線漸漸模糊起來,分不清哪裡是地面,哪裡又是天空。我獨自坐在車廂里,覺得溫暖而平安,又稍稍有點睡意。如果旅程能永遠這樣進行下去,對我來說應該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火車開始減速。我望向窗外,遠處出現了羅星墩教堂的尖塔。離車站越近,尖塔看起來越像只準備衝刺的小動物。我去了趟廁所,洗去面頰上的污痕,在鼻子上抹了點粉。出發前大衛給珍妮特打了電話,讓她到車站來接我。

回到車廂的時候已能看到月台了。我從行李架上取下手提箱,走下火車。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如利刃般割過我喉嚨的狂風。珍妮特曾經在信中告訴我,羅星墩的風和其他地方的風完全不一樣。這裡的風從西伯利亞刮過北海,要比英國其他地方凜冽得多。

月台上沒有珍妮特,檢票口沒有珍妮特,車站外面仍然沒有珍妮特。

我拖著手提箱從售票大廳走進火車站的站前廣場。火車站在一座小山底下,背靠著連綿的群山。大風把我的眼淚都刮出來了。有個高個子的神父鑽進一輛高大的老式轎車,臨上車前,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

到羅星墩以前,我一個神職人員都不認識。在這之前,他們只是銀幕和舞台上的人物,在聚會中被人取笑,在婚禮、葬禮和其他更為重要的宗教場合也僅僅是被人忍受的對象而已。到了羅星墩以後,我對他們的看法有了徹底的改觀。神職人員成了普普通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告訴你們,我從來沒打算跟隨上帝。我有驕傲的一面。有時我希望自己終究能投入上帝的懷抱。我們可以遵行上帝給我們安排好的計畫,也可以不遵行,全憑我們個人選擇。當壞事發生時,我們常把壞事歸因於撒旦,但即便撒旦也在上帝仁慈而不可預知的計畫中有著自己的位置。

這完全是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對另一個人,尤其是全然假定的萬能上帝那麼重要呢?在這個問題上,我仍然認同亨利的看法。那是在德班的一個夜晚,我們在喝了第二杯或第三杯睡前酒之後進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

「大女孩,面對現實吧,」他說,「人生就像漂流在洋面上的一隻沒有槳的小船,我們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我站在車站外的廣場上,看著神父的車開上小山,消失在二月傍晚的薄暮中。我站在廣場上等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車站,往珍妮特家打了個電話。沒人接。

站前廣場除了孤零零的一輛計程車以外什麼都沒有。我告訴司機送我去教堂街上的達克旅店。在珍妮特給我的一封信中,她說有人曾經告訴過她,中世紀羅星墩還是個修道院時,達克旅店是前來拜訪的本篤會教士休憩的地方。「達克」二字暗指那些教士給修道院所帶來的惡習。

計程車帶我上山,經過一處喚做「皮亞」的巨大門洞,開進狹窄的教堂街。街上有許多戴著帽子、穿著短褲、身披灰色雨衣的小男孩。也許他們都是兒童唱詩班的學生吧。這些男孩似乎都不認識亨利。對學校來講,六年算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了。

計程車繞過天主教堂東側的一段小路,停在高牆上的一扇小門外。我沒有讓司機幫我拿手提箱——這通常意味著很大一筆小費。我推開牆上的門,正巧看見羅茜在花園裡玩跳房子。

「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

羅茜沒有穿外套。當時正是寒冷的二月,羅茜只穿著拖鞋和裙子,甚至連羊毛衫都沒有穿。天色馬上就要完全黑下來。有些孩子就是不怕冷。

「沒有名字?不會吧?」我說,「我敢打賭你一定有名字,一個如假包換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我叫無名氏。」

「世上沒有人叫無名氏。」

「我就是。」

「為什麼?」

「因為沒有人是完美的。」

沒錯,羅茜確實是完美無缺的。我不禁在心裡詛咒道,亨利,你這個狗娘養的,我們本來也會有一個如此完美無缺的孩子的。

羅茜蹦跳著從小路往家裡走,我沖她喊了一嗓門。「羅茜,我是你的溫迪阿姨。」

我覺得這麼說顯得有點傻。溫迪阿姨像是兒童故事中的某個人物,媽媽也許會喜歡這樣的角色。

「你能告訴媽媽我已經到了嗎?」

羅茜推開房門,跳進屋子。我提起手提箱,跟在她身後進了屋。我覺得一陣輕鬆,因為珍妮特一定已經回來了。珍妮特才不會把這麼小的孩子留在家裡呢。

羅茜家的房子是教堂街的一部分。我模模糊糊地記得堅硬的護牆、灰色天空下形狀不規則的挑高屋檐以及一格格凹進去的小窗戶。我在門前放下手提箱,尋找著門上的鈴。門上的嵌條板上鑲著幾塊玻璃,走廊一直延伸到房子的最裡面。羅茜消失了。不規則的玻璃使屋裡呈現出一片綠色,房裡的東西像羅茜的頭髮一樣起伏不定。

一根拉鈴繩連在前門框上,我拽了拽,希望能把繩子另一頭的門鈴拉響。我不知道屋子裡的人能不能聽見,但我必須有信心,而不是平時那種得過且過的心態。我又拽了一下繩子,很想知道這屋子還有沒有另外一扇門。想到可能會出現的尷尬局面,我脖子後面的皮膚都緊張得汗毛直立。我又等了一會兒,肯定有個大人在屋子裡和羅茜一起。我打開門,一股濕氣撲面而來。屋子裡的地板比外面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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